清溪镇的春天,来得迟,却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劲儿。残雪化尽,溪水涨了些,带着碎冰的寒气。
空气里是泥土苏醒的气息,混着草木萌发的清甜,还有远处人家炊烟里隐约的饭菜香。
年节早已过去,但镇上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未散尽的热闹余韵。
这几日,更是因为临近“春社”,镇子里要办一场小型的“酬神会”,兼着庆祝开春,祈求一年风调雨顺。
对于这僻静的小镇来说,算得上是一年中顶顶重要,也顶顶热闹的几天了。
一大早,巷子外头就隐约传来喧哗的人声,锣鼓喧天地敲打着,还有孩童兴奋的尖叫声,一阵阵随风飘进小巷深处那扇紧闭的院门。
陆云帆靠坐在窗边的竹椅里,身上盖着一条薄绒毯,苏绾凝新换的药方似乎起了些作用,最近他的身体好了不少。
他手里拿着一本傅忠不知从哪淘换来的旧县志,目光落在那些枯燥的地名和年份上,却有些心不在焉。
窗外的声音,像隔着水传来,模糊,却持续不断地钻进耳朵,这和他记忆里任何一场宴会都不同,没有衣香鬓影,只有一种粗糙吵闹的生机。
他翻了一页书,指尖在粗糙的纸面上停顿,发现这院子太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吃力的呼吸,像一口逐渐干涸的井。
傅忠端着煎好的药进来时,就看见陆云帆侧着脸望着窗外的模样,这让老人心里咯噔一下,放轻了脚步。
“陆先生,该用药了。” 傅忠将温热的药碗放在一旁的小几上,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陆云帆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漆黑粘稠的药汁上,眉头蹙了一下,却没说什么,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了下去。那药汁极苦,过后却泛起诡异的回甘,可能是苏绾凝加了新药材的缘故。
喝完药,他将空碗递还,拿起旁边的清水漱了漱口,而傅忠接过碗,看着他苍白的脸色,欲言又止。
就在这时,外头猛地响起更加密集欢快的锣鼓声,夹杂着人群爆发出的欢呼和掌声,热闹的声浪几乎要涌进这小院。
陆云帆握着杯子的手紧了一下,垂下眼看着杯中晃动的微澜。
傅忠看着他的侧影,那身影依旧单薄挺直,却透着一股被无形锁链困住的孤寂。
自从上次出门回来,陆先生似乎沉默了许多,那日回来,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靠坐了许久,望着窗外,直到夜深。
傅忠知道,陆先生心里装着太多事,无数重压,日日夜夜啃噬着他。
也许出去走走,沾点人气,听听热闹,哪怕只是片刻,也能让陆先生心里松快些。上次出门,陆先生回来后的精神,似乎确有好转。
苏医生也说,只要不过劳,不过寒,适度的走动与人气,对纾解郁结有益。
这个念头一起,便在傅忠心里扎了根。
他觑着陆云帆的脸色,小心翼翼开口:“陆先生,外头……听着真热闹。今儿是‘酬神会’正日子,听说有舞龙,有杂耍,还有唱傩戏的。街面上摆满了摊子,卖什么的都有。”
他顿了顿,观察着陆云帆的反应,“咱……要不要出去瞧瞧,就当是散散心。咱们不往人堆里扎,就在边上看看。您这几日气色好了些,苏医生也说,春日阳气升发,适当走动是好的。”
陆云帆没说话,只是将手中的杯子轻轻搁在桌上,依旧望着窗外。
长久的沉默,让傅忠心里七上八下,几乎要以为自己的提议冒犯了。
良久,陆云帆才吐出一口气。“嗯。”
傅忠心头一松,连忙道:“那我这就去准备!给您找身轻便暖和的衣裳,咱们稍稍装扮一下,很快就回来!”
半个时辰后,陆云帆再次被打扮了一番。
依旧是一身不起眼的棉麻衣服,外罩一件半旧的深灰色薄呢大衣,领口竖着,遮住小半张脸,这脸上依旧敷了层薄粉,掩去过分骇人的病气。
傅忠还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翻出一顶式样普通的深色鸭舌帽,替他戴上,帽檐压下,进一步遮掩了眉眼。
临出门前,傅忠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个东西,递到陆云帆面前,脸上带着点局促的笑:“陆先生,外头人多,戴着这个,也……也省得被人瞧得太仔细。”
他手里拿着一个用红纸和竹篾扎成的小狐狸面具,做工有些粗糙,狐狸的眼睛弯弯的,透着股憨傻的喜庆劲儿,是镇上手艺人摆摊卖的小玩意儿,方才傅忠趁准备时匆匆去买的。
陆云帆目光落在那傻笑着的狐狸脸上,停顿了一下,脸上虽没什么表情,但傅忠似乎看到他嘴角抽动了一下,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嫌弃”二字。
但最终,陆云帆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用两根修长的手指,拈起了那面具一侧拴着的红绳,将面具扣在了脸上。
粗糙的红纸边缘蹭过脸颊,带着颜料和浆糊的淡淡气味。
傅忠看着他戴上那与通身清冷格格不入的狐狸面具,心头却莫名一酸,随即又被一股欢喜填满。
“走吧。” 闷闷的声音从面具后传来,听不出情绪。
“哎,好,好。” 傅忠连忙应着,小心地搀扶住他的手臂。
两人出了门,沿着小巷,慢慢朝主街走去。越靠近街口,那喧嚣声浪便越发汹涌澎湃,潮水般扑面而来,夹杂着各种食物香气。
转过巷口,眼前豁然开朗,仿佛瞬间从寂静的水底浮上了沸腾的海面。
长长的青石主街,此刻已全然变了模样。熙熙攘攘的人潮,男女老少,穿红着绿,脸上大多带着笑,大声说笑着,挤挤挨挨地向前涌动。街道两旁,临时支起的摊棚一个挨着一个,连绵不绝。
街心留出了一条窄道,此刻正有一队舞龙的队伍经过。
十来个精壮汉子,赤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吼着号子,舞动着一条用竹篾和彩布扎成的长龙。
龙头追逐着前方一颗上下翻飞的彩色绣球,旁边锣鼓铙钹敲打得震天响,每一下激得血液跟着沸腾。
围观的人群爆发出阵阵喝彩,声浪几乎要掀翻两旁老旧的瓦檐。
陆云帆站在街边一处稍高的石阶上,被傅忠小心地护在身侧,隔开了汹涌的人流。
他脸上戴着那傻气的狐狸面具,只露出一截冷硬的下巴和淡色的唇。隔着面具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切。
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一种简单的快乐,他们的欲望和喜悦,都写在脸上,明明白白,直截了当。
舞龙的队伍热热闹闹地过去了,人群跟着涌动,留下一地鞭炮的红屑和更浓郁的尘土气。
紧接着上场的,是一班唱傩戏的。
简陋的台子搭在街心,几个戴着面具、穿着艳丽戏服的艺人,在锣鼓点子中咿咿呀呀地唱着古老的调子,驱邪祈福。
看的人依旧很多,仰着脸,张大嘴笑着,看不懂戏文,却看得津津有味。
陆云帆的目光掠过那些兴奋的面孔,胸口那沉寂的潭水,似乎被这汹涌的人间热气搅动了一下。
傅忠站在他身边,时刻留意着他的状态,见他站了这许久,气息还算平稳,没有咳嗽,心头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