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关紧窗户,转身走回书案后,提笔,在一张空白信笺上,写下几个字:“宵小犯禁,已诛。园内安,勿念。” 然后封好递给侍立一旁的另一个手下:“天亮前,送到松涛苑。不必经手他人,放在傅景山每日晨起必看的《晨报》下面。”
“是。” 手下接过信笺,无声退下。
陈一舟重新坐下,目光落在自己因常年握刀执笔而略带薄茧的指尖。
这出戏,他必须唱下去,唱到傅斯年好转,或者……唱到一切都无法挽回的那一天。
松涛苑。
天色将明未明,书房内却已亮透了。
傅景山穿着丝质睡袍,外罩一件狐裘大氅,背对着门,站在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前——这窗子是后来改建的,用了厚重的防弹玻璃,此刻却只映出他阴沉的脸。
“废物!一群废物!” 傅景山猛地转身,将手里核桃狠狠砸在那管事头上,核桃坚硬,立刻将那管事额角砸破,鲜血直流。
管事却连痛呼都不敢,只是伏在地上,“那两个手下老子花了多少心血钱养出来的!就这么没了?连主楼的瓦片都没摸到一片,就让人当野狗一样宰了!”
灰衣人伏在另一边地上,以头触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长、长老息怒……是、是那陈一舟太过狠辣!我们的人刚进内园竹林,就、就中了埋伏!对方人手比我们预估的多一倍,而且早有准备,下手就是杀招,根本不留活口!王五他们……连示警的机会都没有……”
“陈一舟!陈一舟!” 傅景山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布满血丝, “不过是傅斯年的狗,哪来这么大的狗胆!不经审讯,不问来由,直接下死手!他这是做给谁看,啊?”
灰衣人抖得更厉害,不敢接话。
傅景山喘着粗气,在书房内来回疾走,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
损失两名手下固然让他肉痛,但更让他心惊的只有傅斯年,才会做出的这样的事。
难道……傅斯年的病,没有传闻中那么重,那所谓的“静养”,根本就是个幌子。他就在主楼里,冷冷地看着自己像跳梁小丑一样上蹿下跳。
这个念头让傅景山不寒而栗。
他猛地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宽大的红木书案上,那里,除了他日常翻阅的书籍,还放着一份今早仆人送进来的《晨报》。
他烦躁地一把掀开报纸——
底下,赫然压着一张对折的素白信笺。
傅景山瞳孔骤缩,死死盯着那信笺,仿佛那是什么毒蛇。半晌,他才伸出手,拿起信展开。
上面只有简单两句话——
“宵小犯禁,已诛。园内安,勿念。”
“宵小……已诛……园内安……勿念……” 傅景山逐字念出,声音干涩。
“好……好一个‘园内安’!好一个‘勿念’!” 傅景山怒极反笑,手背上青筋虬结,额角突突直跳。陈一舟敢这么做,只说明一件事——傅斯年还在主楼。
“好……好得很!” 傅景山将那信笺狠狠攥在手心,揉成一团,“我的好侄儿,这是告诉我,他还没死,还轮不到我这把老骨头操心呢!”
他错了,他低估了傅斯年,也低估了陈一舟。
“滚!都给我滚出去!” 他冲着地上瑟瑟发抖的灰衣人和头上冒血的管事嘶吼。
众人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书房内只剩下傅景山粗重的喘息声
他独自站在空旷奢华的书房中央,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色,眼神阴鸷变幻,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
惊怒过后,是更深沉的狐疑。
傅景山走到书案后,缓缓坐进宽大柔软的皮椅里。
他必须重新思量,硬闯主楼看来是行不通了,陈一舟这条看门狗,比他想象的要疯,要狠。
但傅斯年二十八岁的大限,就像一道越来越近的鬼门关,他不会输,时间,依然站在他这边。
他倒要看看,傅斯年这出“空城计”,还能唱到几时!在这之前,他必须更小心,更隐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