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撑在地上,掌心向上隆起一个弧状,扣住你的五指,手指正细细地颤抖。
舷窗外有黑点逐渐放大,逐渐挣脱出一个模糊的人形。
她似乎朝黑影的方向笑了笑,缓缓合上眼皮,侧头用嘴唇贴住你的额头,又一次道谢,郑重的好像你为她做了什么,“所以,谢谢你,陪我走过这场死亡。”
第三夜。
你做了这样一个梦。
太阳迟迟不肯落下,光线晃动在万事万物上,炫目着淹死人的红色。树林在燃烧,腾起巨大、晃动的火光,层层叠叠的鸟居也在燃烧,朱红色的漆在高温中融化,淌下血管一般的液体。
你站在一栋日式建筑前,正对面是扁柏修耷的古典神社。
本殿没有窗户,光线至门槛就停了脚步,于是透过敞开的木门,描绘出一团团色调不一的昏暗,堆积在角落、天花板上。四隅的浮世壁画纹大半隐于暗中,只有在细节处薄薄地流转金线,好像岩层内部游动的不详存在。
那抹光泽愈发放大,传向四面八方,直到殿内的通红如同果浆迸溅,肉眼才发觉这并不是泥金画料的反光,而是与外头一样的火焰!有人从浓烟制成的混沌中走出,火光和夕阳打在他身上,仿佛要将整个人连同神社一起烧毁。
“他们已经丧心病狂到连小孩都不放过?”,他大着舌头,声音含糊。
你掀起眼帘。
对方身形高大,又是站于游廊俯视,以至于你得极力抬头才能看到他那张疲惫至极的面孔。
分明是欧亚混血的立体五官,身上偏偏搭配着雅灰的正统和服,衣襟歪歪扭扭地挂落肩膀,里头搭配着不伦不类的黑色工装背心。
他举着火棍,漫不经心地溜达木道,所过之处皆冒起猩红的火光。
过了一会儿,他转头揣摩你的神情,琢磨过味来,“哎呦不对,你看着不像那类女人啊,那些老不死讲的该不会是真的吧,这是降神了?”
“但你看着也不像我祖先。”
“唔......”,他握着一个锡制酒壶对嘴灌了一大口,眉峰挑出一道讶异的弧度,“该不会是寄居这块地的妖怪吧?”
“你在做什么?”,你向他发问。
“自然在烧掉这鬼地方啦!”,他走出漆黑、艳红交缠各半的神社,步伐虚浮来到你身边,“这家主谁爱谁当。”
他一屁股坐向你身边的石凳,“小妖怪,你可别怪我烧了你住宅,这里可是个肮脏透顶的地方,对你成那什么神,稻田神?稻米神?算了,不管什么神,都是没有一点帮助的。”
“要不然你告诉我真名,等我离开这个鬼地方,我一定天天给你敲木鱼,给你送功德助你早日成仙。”
男人睁着被酒精熏得通红的眼睛,颠三倒四地向你搭话,好像在试图用言语来驱赶某些令他无法忍受的东西。
你默不作声,用一种纯然的眼神凝视受灾的神社,夕阳奇妙地流动之上,使整片建筑的轮廓明亮而不清,摇曳着一种不安的景象,火花窜上屋檐,所有木制横梁发黑碎裂,透射出了红光,一股特有的香味随烧的爆裂声弥漫而出。
等你回过神,男人已经滑下石凳,身体蜷缩成一团,你听见痛苦在他牙齿间咯咯打架,酒液打湿他的眼睫、胡须,流下一道似刀光、似泪珠的残痕。
大火蔓延的影子在他背后摇晃,如同天地间升起第二轮硕大、血色的太阳。
“妈妈,对不起。”,你听到跪在脚边的男人难捱、挣扎的呻迎,如同最虔诚的天主教徒面朝圣母像忏悔,“对不起.......”
第四夜。
你做了这样一个梦。
海水,冰川,大风吹动雪雾。
永恒冻土带上伫立着一座钢铁教堂,灰质的十字架在塔顶直指白月,金属光泽的建材筑起怪诞的未来主义风格,这正是机械时代对神发起的绝无仅有的亵渎。
白茫茫暴雪中有几束光柱移动,如同光辉理想的灰烬,那是失去效用的探照灯在无目的地窥视。你虚扶十字架站在塔顶,寰宇如同一块磁铁,牢牢吸附着巨大的白月,使它离地表那么近,近到能肉眼瞧见月面上的环形山,近到不再有橙黄的辉光,纯净的像新生婴儿,赤条条降临人间。
你着迷地看它,忽视身遭发生的一切异常。平地起风,这个极北之地似乎涨潮了,黑色的海水漫过整栋大楼,带着响板般的节奏,一点点逼近脚尖。
一条十几米高的黑蛇,像捕猎一般盘绕着大楼。它竖立在你面前,后背威严地展开嶙峋翼翅,月光如同恶意的视线黏滑地流转其上。
它不能被称作巨蛇,这明明是只出现在神话故事中、超越人类常识的黑龙。
“你挡住月亮了。”,你对它说。
黑龙人性化地露出委屈的神色,它缩起身躯,游过屋檐,试探性地卷住你脚踝,尾尖在空中绷直又蜷缩,颇有把自己打成一个结的准备。
“抢了别人的宠物都不道歉一下吗?”,幽幽的嗓音从你背后响起。
身穿白色拘束服的男孩与黑色怪物一样,神出鬼没地靠近你。
你垂眸望着乖顺趴伏膝盖的龙头,“我不知道它是你的。”
“算啦,难得有客人来这里,不好好招待怎么行呢?”,男孩伸手一抓,不知从哪里掏出一瓶伏特加。
“喝酒吗?这里可真冷,大人们都靠这个来御寒。”
你接过酒杯,割喉的酒精顺着喉道,灼热了胃部,月亮摆荡在视觉中,形成一块虚无一物的光晕。
“姐姐,你从哪里来的呀?”,男孩坐在塔顶边缘,两只脚甩动在空中。
“不清楚。”
“那姐姐会离开吗?”
“也许吧。”
“不行,我不允许!姐姐必须留下来陪我!”,男孩猛然神经质地大喊,“它在世纪背叛时都没有等到你,但我却遇到了,这是命中注定的相遇,你只有留下,或者死亡!”
浮冰切割的月光倒影在你漆黑眼珠中,你平静说道,“如果你做的到。”
“我当然可以。”,男孩大笑起来,他张开双臂,如同暴君对世界发出理所当然的制裁,“我当然可以,因为所有的一切都本该属于我,无论卑鄙者,偷窃者,荣耀者,到了审判的日子,他们都要因我而战栗,我曾带来辉煌,也将带来毁灭,你将与我一同见证。”
第五夜。
你做了这样一个梦。
这是一个不透光的房间,看不清外头正在经历清晨还是夜晚,装璜也很简洁,除了一张木床,一个书柜,以及零散的居家用品,再也没有别的可以称为生命力的东西。不通风的空气沉闷而呆滞,充满药味、酒精,以及某种肉类正在腐烂的声音。
背对着你的女孩的头发就像冰冷壁炉中的火焰,沉默着击退张牙舞爪的阴影,她在拼一副七巧板。
你走近床上平躺着一位年老妇人,头垂着胸口,从裤脚袖口露出的肌肤青灰而僵硬,她一动不动,如同一尊倾覆的石像。
女孩将注视七巧板的目光移开,投到你身上,“你不是陈家的人。”,她飞速判断道。
“我谁也不是。”,你这样回道。
女孩很冷静地剖析,声音带着一种儿童特有的纤细的质感,“一个人不可能谁也不是,可以看出来你出身一个富裕的家庭,大人把你保护的很好,好到没有人带你理解过神秘,所以你不清楚自己目前的状态。不,不对,真奇怪,我竟然无法确切看不清你,虽然可以肯定你来自潮湿的南方,年龄大约在十三岁左右,但我的直觉又告诉我不仅如此,你好像不属于这个世界。”
“不过,你没有说谎,目前的你确实不知道自己是谁,我开始喜欢你了,大人们都喜欢用谎言、修辞来包装自己,以为自己光芒万丈、毫无破绽,真是不能理解。”
“你在这里做什么?”,你问。
“哦。”,她吐了吐舌头,“我在等家族的人帮我打开房门,我没有钥匙,所以没法自己出去。我母亲,就是躺在床上的那位,她带我进入这个房间后就自杀了,她打算让我陪她一起死吧。”
听完她的话,你在黑暗中毫无阻碍地找到门锁的位置,啪嗒一声,门开了。光线从门槛上射入,室内景光骤然开阔。
女孩看了一会儿明暗交界的门口,“哇哦。”
随后她仰着脑袋,用明析万物的圆眼问你,‘你要走了吗?’
“应该是的。”
“你知道这种情况在电影里应该怎么上演吗?女主一定会说‘我的意中人是个盖世英雄,有一天他会踩着七色云彩来娶我’ ”,女孩亲了亲你的脸颊,向你告别,“我想我们将来还会见面的,血脉将牵引着我们相遇。”
第六夜。
你梦见金发男孩面带迷惑的走出墓地,金色光辉从无声息的女人胸口浮现,新的神庙在焦黑废墟上重建,黑蛇缓缓沉入冰海,黑服的女人走入腐朽的房间,打开封锁的窗口,阳光静谧地夹杂木纹的幽香,将这个房间重新变为家宅中毫不起眼的存在。
梦境最后,夏弥她站在银杏树下,睁着傲慢的竖瞳,与叶片一起溶金般灼在世界之中。
你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