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言昱盯着那道空白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那道刮痕。
画布的纹理在他的指尖下微微起伏。他忽然感觉到一阵剧烈的眩晕——是一种时间上的错位感,仿佛他的手指触碰到的像是一个正在倒流的沙漏。
他看见了。
昏暗的房间内,灯光微弱的火光照着,一个人坐在画布前,手里拿着把刀比划着。
那个人看着画布背面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看了很久。然后他举起刀,将最后一行字从画布上刮去。
“呲啦—呲啦”声响彻在耳边,久久未逝。
每一刀都很稳,稳得不像是愤怒,更像是一种精确到残忍的冷静。
等那行字彻底消失,那个人放下刀,拿起一支笔,在最下面写了一行新的字。
墨迹未干的字。
白言昱猛地收回手。
他睁开眼睛,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何时闭上眼睛的,看见所有人都盯着自己。
“你看见了什么?”秦淮序问。
白言昱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那上面什么都没有,但他感觉那上面还残留着刀刃划过画布的震颤。
“他擦掉了一行字。”白言昱说,“然后写了新的。”
“他?写了什么?”
白言昱抬起头,重新看向画布的背面。
那道刮痕下方的字迹是新的,和纸条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你找到签名了吗?”
没有日期。没有落款。
只有这个问题。
而白言昱忽然意识到,这个问题不是写给他们看的。
这个问题是画家写给自己看的。
他把自己擦掉的那行字换成了这个问题,就像一个人在镜子前反复练习同一句话,直到忘记自己最初为什么要说这句话。
“我们需要找到画家。”白言昱说,“就是那一个一开始的‘五面怪’。”
没有人反驳他。
因为答案已经很明显了——签名不在画上,不在画布的背面,不在任何他们能够触及的地方。
签名在画家的手上。而画家,此刻正站在某个他们看不见的地方,拿着笔,等着他们找到自己。
或者,画家就在他们中间。
画廊的灯光忽然闪了一下。
墙上竟有五个人的影子。
白言昱、高睦、丛逸舟、秦淮序、宋知闲。
五个人的影子,在墙上交错、分开、又重新聚拢。
但白言昱明明记得,在灯光闪烁的那一瞬间,他看见了第六个影子。
那个影子很淡,淡到几乎不存在,但它确实在那里。
就站在他们所有人中间,像一滴落入水中的墨,正在缓慢而不可逆转地散开。
灯光稳定下来。
第六个影子消失了。
白言昱没有告诉任何人他看到了什么。
他只是缓慢地将目光从那面墙上移开,重新落在那幅油画的背面。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在他眼前晃动,像无数张嘴在无声地说话。
他忽然想起那个灰色长衫男人最后说的那句话:
“再见了。不,不必再见。”
是被擦掉的那行字里,真正的告别。
白言昱闭上眼睛。
那部分沉甸甸的东西在他胸口缓慢地搏动着,像一只正在破茧的蝴蝶,又像一个人正在黑暗中摸索着,想要抓住另一个人的手。
他听见有人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到分不清是来自那部分归位的自己,还是来自更远更远的地方。
“记住今天。”
是画家说的。
在那个灰色长衫男人还没有变成灰色长衫男人的时候,在一切还没有开始的时候,有一个人拿起了笔,在空白的画布上落下了第一笔。
因为从今天开始,这幅画就不再是一幅画了。
它是一个世界。
而他们,都是这个世界里,被画上去的人。
画廊的灯在此刻又闪烁了一下。
这一次,所有人都看见了。
第六个影子不是出现在墙上,而是出现在画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