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队走后的第三天,风都带着点甜香。
林砚算是彻底悟了,躺平不是摆烂,是好好过日子。
她现在不再赖到太阳晒屁股才起,天刚亮就爬起来,先去羊圈转一圈,摸一摸羊耳朵凉不凉,看一看粪便正不正常,再给水槽换上新化的雪水。动作不算麻利,甚至有点笨手笨脚,却做得格外认真。
许汉魏依旧是体力担当,天不亮就去砍树、割草、加固棚子,把能想到的麻烦都提前挡在外面。老周则彻底进入“草原羊教授”模式,每天蹲在羊圈前观察记录,嘴里碎碎念着一堆只有他自己懂的饲养术语,时不时调整草料比例。
三个人的小日子,过得安静、规律、有烟火气。
毡帐里多了米香、茶香,角落里堆着整齐的干草,羊圈干干净净,连那匹白马都被喂得皮毛发亮。林砚偶尔还会坐在草地上给羊梳毛,一边梳一边小声跟羊说话,样子又傻又认真。
老周看着她,总笑着说:“这才叫过日子,不是混日子。”
林砚也觉得,这样比一动不动躺床上舒服多了。心里踏实,连觉都睡得更香。
这天午后,太阳正好,风也软。
三人刚吃完蜂蜜黍米粥,正坐在帐口晒太阳,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还夹杂着女人焦急的呼喊。
林砚第一反应不是好奇,是害怕。
她“嗖”一下就往许汉魏身后躲,脑袋埋得低低的:“不会又是都督府的人吧?不会又要抢羊吧?”
许汉魏轻轻按住她的胳膊,声音稳:“别慌,看着不像官兵,像是牧民。”
老周也抬眼望过去,捋了捋不存在的胡子,慢悠悠道:“估计是上次商队回去传话,有人找上门来讨教养羊的法子了。”
话音刚落,两匹快马已经冲到帐前。
马上跳下来一男一女,都是草原牧民打扮,男人皮肤黝黑,女人眼眶通红,怀里紧紧抱着一只刚出生没多久的小羊羔。
羊羔瘦得皮包骨头,脖子软塌塌的,连叫都没力气,眼睛半睁着,眼看就要不行了。
女人一看见老周,“噗通”一声就跪下了,声音带着哭腔:“老先生!求求您救救我的羊!这是我们家最后一只小羊了,再死了,我们冬天就熬不过去了!”
男人也跟着弯腰行礼,语气急切:“商队的人说您有治羊的神方,求您帮帮忙,我们愿意拿所有东西换!”
林砚躲在后面,悄悄探出头。
一看那只小羊可怜巴巴的样子,她心一下子就软了,害怕瞬间少了大半,只剩下心疼。
老周赶紧上前扶人:“快起来快起来,草原人不兴跪这一套,我能帮一定帮。”
他接过女人怀里的小羊羔,捧在手里仔细看。
小羊瘦得厉害,肚子胀胀的,呼吸微弱,毛都打绺。老周摸了摸羊羔的肚子,又看了看嘴巴和舌头,眉头轻轻皱起。
林砚凑过去,小声问:“周大爷,很严重吗?”
“是胎里弱+消化不良,”老周压低声音,用现代话解释,“再加上受了凉,肠胃堵了,奶也吃不进去,再拖半天,真就救不回来了。”
女人一听,眼泪掉得更凶:“我们找了好多牧民都没用,都说活不成了……老先生,您一定要救救它,这是我们家全部的希望啊。”
林砚听得鼻子发酸。
她以前在现代,看见路边流浪猫都要绕道走,怕自己没能力救,更怕看见难受。可现在不一样,她身边有懂行的人,有能帮忙的本事,明明能伸手,就不能装作看不见。
她轻轻拉了拉老周的袖子:“周大爷,咱们一定有办法对不对?咱们救它。”
老周看她一眼,笑了,点点头:“救。不过咱们没有药,只能用土办法硬扛,得一步一步来。”
他转头对那对牧民夫妻说:“你们别慌,这小羊还有救。我没有神药,只有土法子,你们照着做,耐心等,能活。”
夫妻两人瞬间眼睛亮了,连连磕头:“谢谢老先生!谢谢老先生!”
“别跪了,再跪小羊就凉了。”老周赶紧扶他们起来,开始一步步吩咐,“小许,去把咱们剩下的温黍米汤拿来;小林,去捡点干牛粪烧火,把帐子里烘暖,越暖越好;我来给小羊顺肚子。”
三人立刻行动起来。
许汉魏跑进帐子,把早上剩下的黍米汤端出来,温温的,不烫嘴。林砚抱着干牛粪往灶里填,手被染得黑乎乎,也不嫌脏,一门心思把火烧旺,让帐子里尽快暖起来。
老周则捧着小羊,坐在太阳底下,用手掌轻轻顺着羊羔的肚子,动作轻得像碰棉花,一边顺一边小声念叨:“肠胃通了,就能吃奶,就能活……没事没事,慢慢来……”
林砚看着老周认真的样子,忽然觉得特别安心。
这才是真正的本事,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能耐,就是用自己懂的东西,去拉别人一把。
暖帐烘好,老周把小羊放进铺着软毡的小筐里,用指尖沾了一点温黍米汤,一点点抹在羊羔的嘴里。小羊一开始没反应,慢慢咂了咂嘴,竟真的咽了下去。
“有戏!”老周松了口气。
牧民夫妻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喘,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小羊,紧张得浑身僵硬。
林砚也蹲在旁边守着,一会儿给小羊盖盖毡子,一会儿摸摸筐子暖不暖,比照顾自己还上心。许汉魏则默默去外面割了最嫩的宽叶草,煮成温水,放凉了备用。
老周一边照顾羊羔,一边跟牧民夫妻讲道理,全是最朴素、最容易听懂的话:
“小羊不能跟大羊挤,会压着,也会抢不上奶。”
“晚上一定要放暖帐里,草原夜里冷,幼畜扛不住。”
“母羊要吃好草,才有奶,奶好,小羊才壮。”
夫妻两人听得认认真真,一字一句都记在心里,男人还特意捡了根小棍,在地上划着记要点,生怕忘。
林砚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特别暖心。
没有高低贵贱,没有利益算计,就是普通人帮普通人,一点点微光,暖了一整个小帐。
她忍不住开口:“你们要是不嫌弃,以后羊有什么问题,都可以过来问。周大爷懂很多,我们能帮的一定帮。”
夫妻两人愣住,随即眼泪又掉了下来。
在草原上,牧民靠羊活命,养羊的本事是吃饭的根本,从来都是传内不传外,从来没人愿意白白教别人。眼前这三个人,不仅救羊,还愿意一直帮忙,实在是太少见了。
“你们……你们真是好人。”女人哽咽着说。
老周笑了笑:“大家都是在草原上讨生活,互相帮衬着,才能都活下去。我一把年纪,懂点皮毛,能帮就帮。”
就这么守了近一个时辰。
原本软塌塌的小羊,忽然轻轻动了一下耳朵,接着,微弱地“咩”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