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是被冻醒的。
后半夜草原起了风,刮得毡帐帘子哗啦响,寒气顺着缝隙往里钻,她缩成一团还是睡得不踏实,天刚蒙蒙亮就揉着眼睛爬了起来。
外头那伙牧民已经走了,地上留着几点篝火灰烬,羊圈安安稳稳,十头肥羊蜷在棚子里打盹,连头都没抬。林砚扒着羊圈数了三遍,确认一头没少,才松了口气揉着肚子去找吃的。
许汉魏已经在灶边忙活了,小锅里煮着化开的雪水,旁边摆着两块硬邦邦的干酪。看见她出来,他抬了抬下巴:“醒了?先喝点热的暖暖。”
林砚蔫蔫嗯了一声,蹲在灶边搓手。“昨天那伙人真吓死人,我还以为要抢羊……我的羊要是没了,我直接躺地上不起来了。”
许汉魏被她逗得轻扯了下嘴角,把盛好热汤的木碗递过去:“羊还在,躺平大业也还在。今天别乱跑,我把羊圈再加固一圈,免得再出意外。”
林砚捧着热碗吸溜一口,瞬间活过来一点:“我帮你!我……我帮你递藤条!”
说是帮忙,她其实也就站在旁边递递东西,偶尔伸手扯扯草绳,还差点把自己缠进去。许汉魏锯木头削树枝忙得满头汗,她就在边上蹲坐着看羊,时不时发出一句毫无用处的感慨:
“这羊要是再胖点就更好了……”
“它们怎么天天吃了睡睡了吃,比我还会躺平……”
“要不我给它们取名字吧?这头叫躺平一号,那头叫摆烂二号……”
许汉魏手里的斧头顿了顿,没回头,只低声飘来一句:“你高兴就好。”
两人正磨磨蹭蹭忙活,远处坡地忽然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不是羊咳,不是马咳,是人的咳嗽。
林砚手里的藤条“啪嗒”掉在地上,整个人瞬间僵住,耳朵竖得老高。
“……谁?”她声音压得极低,浑身汗毛都有点炸。
这破草原怎么回事?昨天来牧民,今天又来人?她就想安安静静放个羊,怎么比现代上班还热闹?
许汉魏也立刻放下工具,顺手捡起旁边一根粗木棍,示意林砚躲到自己身后:“别出声,先看看。”
两人屏住呼吸,顺着声音往坡上悄悄挪。越往上走,咳嗽声越清楚,中间还夹杂着几句低声嘟囔,语气又无奈又暴躁。
林砚躲在许汉魏背后,探着脑袋偷偷瞄——
坡下凹地里坐着一个老头。
看着五十多岁,头发有点乱,沾着草屑和尘土,穿着一身不合身的破旧牧民皮袍,明显不合身,裤脚都短了一截。他坐在地上,背靠一块秃石头,手里捏着一根枯草,正对着眼前几株歪歪扭扭的草唉声叹气,一边叹一边咳嗽。
“……这鬼地方,连株像样的牧草都没有……”
“水土不服,气候不对,品种也乱……这要是在我的试验田……”
“唉,造孽啊,一把年纪搞科研,怎么搞到草原上来了……”
老头嘟嘟囔囔,声音不大,却每一句都往林砚和许汉魏耳朵里钻。
林砚越听越懵。
试验田?
科研?
这是牧民能说出来的话?
许汉魏也皱起眉,脚步放得更轻。
老头似乎没发现他们,还在对着草自言自语,语气痛心疾首:“退化严重,乱牧乱踩,没有轮牧,没有选育,这么放下去,羊越养越瘦,草越吃越光……我一个畜牧学教授,跑来这看原始放养,真是……”
这句话一出来。
林砚猛地僵在原地。
许汉魏握着木棍的手也一顿。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模一样的表情——
懵,震惊,外加一点不敢相信。
畜牧学教授?
这词儿,可太现代了。
林砚心脏咚咚跳,脑子一片乱麻。
不会吧……不会这么巧吧……
这草原上,除了她和许汉魏,还有第三个穿过来的?
老头又咳了两声,揉着腰慢慢站起来,大概是想找水喝,一抬头,正好撞见坡上站着的两个人。
四目相对。
老头先是一愣,随即警惕地往后缩了缩,眼神扫过许汉魏手里的木棍,又落在林砚身上,语气戒备:“你们……你们是什么人?”
林砚紧张得手心冒汗,舌头都打了结:“我、我们是这边放羊的……你、你是谁?怎么坐在这里?”
“放羊?”老头愣了下,上下打量他们俩,看穿着确实不像权贵,也不像兵,倒真像两个普通放牧的。他松了点警惕,又叹口气,“我就是个过路的,迷路了,身子不舒服,歇会儿。”
许汉魏慢慢放下木棍,语气尽量平和:“这一带偏,没什么人家,你要是不嫌弃,去我们帐子里歇会儿,喝口热水。”
老头犹豫了一下,大概是真的又累又渴,最终点了点头:“那……麻烦你们了。”
林砚跟在后面,一路走一路疯狂给许汉魏使眼色。
——他刚才说畜牧学教授!
——我听见了!
——会不会是穿来的?
许汉魏微微颔首,眼神示意她别慌,先试探。
把老头领回毡帐边,林砚赶紧端过热汤,又找了块相对干净的毡子让他坐。老头捧着碗喝了两口,脸色稍微缓过来一点,咳嗽也轻了。
“多谢你们了,”他放下碗,看向两人,“我姓周,你们叫我老周就行。”
“周大爷。”林砚乖乖喊了一声,眼睛却一直盯着他,像在打量什么稀有动物。
老周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笑了笑:“你们俩小年轻,怎么跑到这么偏的地方放羊?看样子,不像是草原上长大的。”
许汉魏顺着话接:“战乱流落到这儿,都督赏了羊和帐,就只能放牧过日子了。”
老周点点头,目光下意识扫过羊圈,一看之下,眉头瞬间皱成一团,语气都急了:“你们这羊圈不行啊!太矮,太密,不通风,潮湿,容易生病!牧草也乱喂,精粗搭配不对,营养不均衡!”
林砚:“……”
许汉魏:“……”
来了来了,专业味儿藏不住了。
林砚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假装不懂,试探着开口:“啊?羊还要这么讲究吗?不就是吃草长大吗?”
老周一听,当场急了,职业病直接犯了,也不咳嗽了,坐直了就开始科普:“那怎么能一样!放牧要讲科学,要选种,要防疫,要轮牧,要控制饲养密度!你这十头羊放在一块儿,草吃完了就没了,环境这么差,用不了两个月,掉膘、生病、闹肚子,到时候一头都剩不下!”
他说得顺口,一连串现代畜牧术语往外蹦,完全不带卡壳。
林砚听得眼睛越来越亮。
错不了了。
这绝对是自己人。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冒险捅破那层窗户纸。
她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极低,用一种只有现代社畜才懂的绝望语气,幽幽开口:
“……周大爷,你也不想开题答辩吧?”
老周正说得兴起,听见这句话,整个人猛地一僵。
他嘴巴还张着,表情定格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圆,盯着林砚看了足足三秒,声音都抖了:“……你、你说什么?”
林砚心脏狂跳,继续加码,依旧是绝望低语:“就是……开题报告、中期检查、盲审、返修、终审……你也不想经历这些吧?”
每一个词,都精准扎在现代学术人的心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