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脚下一虚,发出一声惊叫。
“那姑娘有几分面熟啊……”辰煦起身往窗边探了一眼,望着楼下那道杏色身影,顿了一下,“那不是景家五姑娘么?”
他似不确定,又往姬长嬴身后看了一眼:“小月月?”
墙角内暗处的人倒吸了口气。
姬长嬴这才回头,卯月一身黑衣缩在角落里,不仔细瞧,还真瞧不出那里有个人。
卯月见姬长嬴也往自己这块看来,才撇了下脑袋,只轻轻点了点头。
景家?
她的妹妹?
窗外楼下,少女被压在摊架下动弹不得。
而不远处南巷口的厮杀正朝着这边蔓延,那几个亡命逃犯为了冲出包围圈已是红了眼,手中刀刃横扫着一切挡路的东西。
刀锋已至。
……
指腹在腕骨的素白发带上重重地顿了一拍。
屋里的人甚至来不及反应,只觉得眼前暗红色的残影一闪,那一直慵懒靠在椅背上的身形,已然消失不见。
日光白得刺眼。
喊杀声、妇孺的哭嚷声、铜铁的碰撞声从四面八方疯狂涌入耳膜,乱成了一锅沸腾的血粥。
姬长嬴在锦绣行前不远处停了下来。
前方的少女狼狈不堪,离她不过三丈之地,一名逃犯正提刀冲来,刀锋上还挂着方才溅上的血珠。
刀光咫尺。
姬长嬴手腕轻转,一枚铜板自他指间飞出。
“哧——”
铜板在那人的手背上,砸出一声沉闷。
哐当一声。
长刀落地。
“谁——?”那人转身一看,还未瞧着来人面目,便被一黑衣少年刺中了胸肋下的要害,鲜血从伤口喷涌而出,染红了他的衣衫。
那人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闷响,双膝一软,直直地跪了下去。
黑衣少年缓缓转过了身,见着姬长嬴微微颔首,便一把捞起那人扛上肩,搁置到不知何时停在巷边的木板车上。
那车上,已经叠了好些个人。
姬长嬴扫过板车的边缘。
那人横陈在车板边缘,周身上下密密麻麻,银针入穴处渗出细细的血珠,连成道道暗红的印记,从颈侧蔓延至手背,触目惊心。
面色惨白如纸,气若游丝,一时竟辨不清是死是活。
姬长嬴想起昨日个夜里,皇帝召自己入宫时嘱咐的话:“长嬴啊,朕知道叛国杀父之仇,你恨不得千刀万剐,但此人背后千丝万缕,断不可失了性命啊。”
皇帝说:“莫要一时忍不住啊。”
姬长嬴盯着那张脸,没有说话。
心下有些潮湿,他摸了摸手腕上的发带,只还未待他有何动作,辰煦的手已搭上他的肩:“卯月亲自拿的人,未有其他人插手。”
话音落,辰煦已转过身,朝不远处的卯月摆了摆手。
卯月会意,也不多话,低着头推起板车,轱辘碾过残碎的地面,在这一片狼藉的街道上缓缓走远,背影沉静,像是只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四下渐渐重归寂静。
姬长嬴这才又往前走了两步。
杏色衣裙的少女正瘫软地靠在墙根处,腿上的裙衫被跌落的摊架割破了一道大口子,染了血。
想是被吓得厉害,少女整张脸煞白得像是一张宣纸,嘴唇在不受控制地剧烈哆嗦着,喉咙里仿佛卡着一团棉花,连最基本的哭声都发不出来。
浑身僵硬如木偶,单剩一双眼死死地盯着眼前救她一命的男人。
姬长嬴低下头,端详着少女的一张脸。
柳眉,杏眼,樱桃小口。
她与她姐姐并不太像。
也没有半分鸢鸢的影子。
移开了目光,视线顺着她颤抖的身体向下,落在了她裙边那道渗血的口子上。
辰煦不知何时从姬长嬴身后走了出来,往前走了两步,蹲在少女的腿边,一柄扇子划过少女小腿上的伤痕:“估计这一时半会儿是好不了了。”
“这位日后,毕竟算是门亲戚,怎么着也不能就这么丢下吧?”辰煦又道。
姬长嬴没有说话,沉默了几秒钟后,才转身走向早已停在了巷子口的马车。
……
乱局还未彻底平息。
姬长嬴的马车却已驶出东市,往景府方向去。
出了市集的土路,上了官道,车轮碾过路面铺就的条石,辘辘声骤然变得清晰,在空旷的秋日街道里一声声回荡开去。
辰煦坐在车辕上,手里握着马鞭,忍不住回头往车厢厚重的帘布看了一眼。
帘子严丝合缝地垂着,里头一声不吭。
他收回视线,盯着前方长街,轻轻哼了一声。
他家主上,魂不守舍好些天了,可不得让他见见?
景三姑娘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