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传来一阵吆喝,一艘官悬挂着巨大布帆的官船,顺风迫近。河面上顿时乱起来,橹桨划动,人声四起。一艘小船躲闪不及,眼见要蹭上官船,后头的船主猛地扯住绳索。
杨梨隐隐看见船舷上的人,在沉下的日头里,化作一团黑影。在最后一丝光亮隐没之前,她提着鱼,拐进了街巷。
沿街都挂上了灯笼,赶路的、行船的都上了岸,酒肆、脚店、食店,透出暖光。灯影落在水面,与升起的明月照应。
路边的茶摊今晚尤为热闹,脚步匆匆,能听见“金子”二字。
“卖馄饨……热馄饨。”
卖馄饨的担子最会找热闹,听见有人喊,便麻利地揭盖,白气腾起。
他边下馄饨边听一耳朵。待听到破开鱼肚,掉出一颗金子,手上的活已经忘了。
杨梨听到了新结尾,买鱼的和卖鱼的,平分了那金子。
众人还在争究竟该买鱼得,还是卖鱼拿。她提着鱼,伴着这一幅人间烟火,归了家。
回去煮碗鱼粥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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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条鱼吃到第二日,银娘去码头送饭,杨梨守在铺子里切肉。
冯周娘上门要了一斤卤肝,站在柜台外头暗暗端详着,衣裳洗得泛白,底子却是好料子。头发绑的不够齐整,发髻不居中,也不正。
这张脸,好看,耐看。
杨梨似不觉她在打量,笑问:“大娘子,可还要些旁的?”
“这些够了。我家恩儿吃了大半个月卤肝,也怪,他也不腻。”话落自己拍了下嘴,“没嫌杨娘子的东西,我这张嘴。”
杨梨只笑了笑,笑得冯周娘一时接不上话。
冯周娘两手搭着,指头叠得齐整:“杨娘子打哪儿听来的方子,家中有学医的?”
“别处听来的。”
“看你这模样,就不像这小地方的,倒不知家乡何处?”
杨梨将刀往案上一扎,抬眸向她看过去。
冯周娘的衣裳是青灰的,洗得干干净净,料子不贵,是码头上常见的粗布,但她穿着比别人体面些。领口扣得严实,袖口挽得齐整。
一副与人闲聊的模样,却保持着仪态,腰背板得直直的。
脸上有操劳过的痕迹,但下巴微微抬着的,像随时准备着,随时防着。
“大娘子,看着也不像长青坊的人。”她好似随意问了一句,低下头把切好的肉用荷叶包上。
这个“也”字落下来,冯周娘的脸便裂了道缝。她本人淡淡的眉,眼角、嘴角、面上的笑,都像特意描出来的,把自己囿在一层壳里。
这会儿,被撕开了一层。
她似猛然回神,眨眼间又换回那张略带市井气的笑脸:“杨娘子这话问的,我倒听不明白了。”
说着往门外一瞥:“你瞧,光顾着说嘴,这都晌午了。我先家去。”
杨梨把荷叶包放进她的篮子里,微微笑道:“大娘子,慢走。”
送走冯周娘,杨梨刚歇了口气,隔壁赵大嫂溜达过来了,压着声问:“冯书生他娘说什呢?我瞧她出来脸拉得老长。”
杨梨卸了力往窗上一靠,笑道:“她赶着回去做饭呢。赵婶,昨儿在鱼市可有进项?”
赵大嫂大腿一拍,嗓门亮得跟唱戏似的:“昨夜那挤的,鞋都要给人踩脱了。可气的是林贵那厮,还真叫他捞着了,一两金子。那鱼明明我先瞅中的,给他手快抢了去。”
杨梨一怔,抬眼向对面看去,林家胭脂铺里,林三娘夫妻正一块搬着一筐什么。
“他运气来了,下回就轮到赵婶。”
赵大嫂脸上笑开了花:“哎哟,也就杨娘子你肯说这话哄我。平日里瞧你不大吭声,我们都不敢扰你。”
杨梨温温地道:“是我怕扰了你们。”
“都是邻里,以后咱们多往来。”赵大嫂爽声笑道:“今日怎的不见银娘?去她婆婆那了?”
正说着,古婆子颤颤巍巍跑回来了,青布包着的头发都歪着,没到跟前就喊:“阿梨啊,你快去看看,咱们那摊子被人给砸了。”
杨梨站直了,声音倒是不急:“出什么事?”
赵大嫂凑上热闹,跟着问:“码头那处可是濑帮的地盘,谁敢闹事?”
古婆子扶着门框直喘:“他大伯家那个杀千刀的,说咱们答应让他妹子来店里干活,如今又反悔,话赶话的,把摊子给砸了。我就骂了他几句,他还要动手。”
杨梨:“我几时应过这事?”
古婆子一愣:“没,你没应过。”
“那就奇了。”杨梨弯了弯嘴角,眼中却没笑意,“没有的事,他怎好意思上门砸摊?”
杨梨:“砸完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