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多,陈也家的客厅里很安静。
落地窗外是一整片沉下去的夜色,远处的高楼和路灯在玻璃上映出零碎的光。屋里没开顶灯,只亮着沙发旁边一盏落地灯和餐边柜上的一盏小灯,暖黄色的光线柔和地铺开,把整个空间都衬得很松弛。
林叙白半靠在沙发里,腿上搭着一条很薄的毯子,手里拿着平板,页面停在一个纪录片封面上,半天也没点进去。她看着看着,目光就有点散,最后还是落到了陈也身上。
陈也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边沿,身上只穿了件宽松的黑色T恤和家居长裤。头发有点乱,大概是刚洗完澡没多久,整个人都带着一种难得的、彻底在家的松弛感。他腿边放着电脑,屏幕亮着,像是在看东西,可手指搭在键盘边上,也并没有多专注。
林叙白就那么看了他一会儿。
陈也像是察觉到了,偏头看过来:“老盯着我干什么?”
林叙白唇角轻轻弯了一下,也不遮掩:“看你好看。”
陈也眉梢一抬,像是被她这句直白逗笑了:“今天这么会说话?”
“实话而已。”她手撑着下巴,目光还落在他脸上,“你在家跟平时不太一样。”
“哪儿不一样?”
“平时比较像陈总。”她慢悠悠地说,“现在比较像——”
她故意停住。
陈也看着她:“像什么?”
林叙白眼里那点笑意更明显了点:“像男大学生。”
陈也被她气笑了,抬手就去碰她脚踝:“林叙白。”
“你干嘛——”她笑着往后躲了一下,腿也跟着缩回去,“我说错了吗?”
“你见过哪个男大学生这样?”
“见过啊。”她声音里还带着笑,眼睛亮亮地看着他,“就是那种,长得特别好看,脾气又不怎么样,还很会哄人的。”
陈也盯着她看了两秒,最后只低低笑了一声,顺势握住她脚踝没松开:“那你还挺有经验。”
“没有。”林叙白低头看着他,故意一本正经,“我第一次见。”
这句话一落,两个人之间那点原本就近的距离,一下更黏了。
陈也撑着沙发边沿,仰头看着她,手指还搭在她脚踝上,声音压低了一点:“林叙白。”
“嗯?”
“你最近是不是有点太会招我了?”
林叙白耳根一热,正想把腿收回来,放在一旁的手机忽然震了起来。
屏幕亮起,来电显示是——唐见夏。
她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伸手把手机拿了起来:“喂?”
电话那头安静了半秒。
接着,唐见夏的声音传过来:“白白。”
只这一声,林叙白神色就收了收。
她太熟悉唐见夏了,熟悉到几乎不用多听,就知道她现在状态不对。她坐直了一点,声音也跟着稳下来:“你在哪儿?”
电话那头有一点很远的说话声,像是酒会散场时才会有的那种动静,压得很低,听不真切。唐见夏停了两秒,才低声说了一个酒店名字。
林叙白握着手机,眉头轻轻动了一下:“你一个人吗?”
电话那头又静了一瞬。
然后唐见夏说:“不是。”
这一句出来,很多东西其实已经不用再问了。
林叙白沉了沉气,正要开口,那边又低低补了一句:
“白白,你来接我一下。”
这七个字很轻。
轻得像她只是喝了点酒,不想自己回去。可林叙白心里却在这一瞬间彻底沉了下去。
因为唐见夏不是会轻易对人说这句话的人。
她几乎没有犹豫,直接道:“你待在那里别动,我现在过去。”
唐见夏那边像是很轻地吐出一口气,过了两秒,才说:“好。”
电话挂断以后,客厅里的气氛也跟着变了。
陈也已经站了起来。
他没问太多,只看着她:“见夏?”
“嗯。”林叙白一边起身拿外套,一边说,“她那边出了点事,我过去一趟。”
陈也走过来,把她落在沙发边的包递给她:“我送你。”
林叙白动作顿了下,抬头看他。
“我自己去也行。”
“我知道。”陈也低头看着她,语气很平,“但现在这么晚了,我送你更快。”
林叙白没再推,只点了点头:“好。”
她换鞋的时候,陈也站在旁边,顺手把她外套领口理了一下。动作很自然,带着一种已经很熟悉她的意味。林叙白抬眼看他,刚才被打断的那点亲密感还没完全散掉,心口没来由地一软。
“到了我给你发消息。”她说。
陈也“嗯”了一声,随后又垂眼看了她一会儿,低声补了一句:“别着急,慢慢来。”
林叙白看着他,忍不住笑了下:“你现在讲话很像在哄小孩。”
“你不是么。”
“我哪里像?”
陈也抬手碰了碰她脸侧,语气很淡:“哪儿都像。”
这句话落下来,林叙白耳根发热,伸手在他手腕上轻轻拍了一下:“走了。”
从陈也家到酒店不算远。
一路上,林叙白没怎么说话。她坐在副驾,手里还握着手机,视线落在窗外飞快掠过的灯影上,心里那点不好的预感越来越清晰。
她知道唐见夏不是会半夜打电话让人去接的人。
更知道,能让她说出“白白,你来接我一下”,事情就绝不会小。
车开到酒店门口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大厅里灯火通明,来往的人却比高峰时少了不少。晚宴和酒会大概已经接近尾声,只剩零零散散的人还在寒暄、告别。陈也把车停稳,偏头看了她一眼:“我在这儿等你?”
林叙白已经解开安全带,听见这句,停了一下。
她想了想,还是摇头:“不用。你先回去吧,她应该是要跟我走。”
陈也看着她,没立刻说话。
过了两秒,他才道:“确定?”
“嗯。”林叙白点头,“她既然让我来接,就不会是几句话能结束的事。”
陈也听完,也没坚持,只伸手把她落在座位边上的包递给她:“有事给我打电话。”
“好。”
“结束了跟我说一声。”
“嗯。”
林叙白接过包,正要下车,陈也忽然伸手,捏了一下她后颈。
她回头。
陈也看着她,声音压得很低:“别一个人硬扛。”
这句话太像他了。
不像安慰,更像提醒,可那里面又分明带着一点很稳的关心。林叙白心里轻轻一动,到底还是凑过去,在他唇角碰了一下。
动作很短,一触即分。
“知道了。”她低声说。
陈也眼底那点原本压着的情绪这才松了一点,抬手揉了揉她头发:“去吧。”
林叙白推门下车。
夜风裹着一点酒店门口特有的冷气和香氛扑过来。她快步往里走,穿过大堂,又顺着指示一路走到宴会厅那边。等走到长廊尽头的休息区时,脚步才慢了下来。
唐见夏站在那里。
她今晚显然是认真收拾过的。深色长裙把身形衬得很利落,头发低低挽着,妆容完整,整个人仍旧漂亮得挑不出错。只是那种漂亮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绷住了,连眼底都没有半点松意。
她靠着一旁的矮柜站着,手里还拿着手机,听见脚步声以后抬起眼。
看见林叙白的时候,她脸上那点一直死死撑着的表情终于松了一下,唇角却还是习惯性地提了提:“还挺快。”
林叙白先看了她两秒,确认她只是喝了酒、情绪不稳,没有别的事,才走到她面前:“还能走吗?”
“能。”唐见夏笑了一下,笑意却很薄,“我又没醉死在这儿。”
林叙白没接她这句,只伸手扶了下她手臂:“那先走。”
唐见夏没动。
她睫毛垂了一下,像是还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林叙白顺着她刚才视线停过的方向,往宴会厅里面看了一眼。
然后,她就看见了闻致远。
这一眼过去,很多事情就都不用再问了。
闻致远站在人群里,一身深色西装,正在和人说话。很多年过去,他眉眼间的轮廓其实没怎么变,只是更沉,也更稳了。那种曾经在伦敦冬夜里会陪着唐见夏一起收活动物料、站在地铁口等夜车的年轻感,早已经被磨平,剩下的是一种过于妥帖、过于适合这种场合的从容。
而比闻致远更刺眼的,是站在他身边的那个女人。
她并不张扬,一身极简的浅色礼服,首饰和妆容都很轻盈,肩背舒展,姿态自然。她什么都不用做,只要站在那里,就已经足够让人看明白很多事。
林叙白只看了两秒,心里就沉了下去。
唐见夏今晚真正被击中的,从来不只是“旧情人身边有了别人”。
而是那个女人站在闻致远身边,几乎像把他后来的人生逻辑,安静又清楚地摆到了她面前。
就在这时,闻致远也看见了门外。
他目光先落到唐见夏脸上,随后又看见站在她身边的林叙白,明显顿了一下。
然后,他朝这边走了过来。
近了以后,那种很多年前就有过的熟悉感反而更清晰了。不是因为他还像从前,而是因为他已经和从前不太一样了——眉眼还是那样,可人已经完全长成了另一个阶段该有的样子,连站姿和看人的方式都更克制、更妥帖,像什么场合说什么话、什么关系留什么分寸,都已经成了本能。
他先看向林叙白。
很明显,他也认出了她。
“叙白。”他说。
声音还是平稳的,甚至算得上自然。没有故作惊讶,也没有刻意热络,像是在这种地方碰见旧识,本来就该是这样的语气。
林叙白看着他,也点了下头:“好久不见。”
闻致远目光这才重新落回唐见夏脸上,停了两秒,才低声问:“还好吗?”
唐见夏脸色不算难看,至少在灯下看起来还撑得住。只是她眼底那点一直死死压着的情绪,到底还是泄出了一点。她抬眼看着闻致远,唇角轻轻扯了下,声音很淡:“挺好的。”
这句话显然不算真。
可闻致远听完,也没有拆穿。他只是安静了一瞬,随后才说:“要不要我让人送你们?”
这一句出来的时候,林叙白几乎是立刻就觉得疲惫。
有些人最伤人的地方,不是无情,也不是翻脸,而是他永远知道怎么把一切都处理得体面。哪怕是这样的场合,哪怕是这样的关系,哪怕明知道眼前的人并不好,他也依旧能把分寸拿得刚刚好,让人挑不出错处。
也正因为挑不出错,才让人连怨都显得多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