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玠喝茶的动作顿了一瞬,抬眼瞥他:“你观察得倒仔细。”
“十年了,”荀望旌伸手,指腹蹭了蹭他耳廓,“你这儿还是这样。一跑就红,一急就红,一——”
崔玠拍开他的手:“喝茶。”
荀望旌笑着收回手,端起自己那盏,抿了一口,眉头微蹙:“今年的新茶,苦了些。”
“是你往年喝得太甜。”崔玠垂眸,给自己续了一杯,“老周头去年告老还乡,临走前把茶山的事交给了孙女婿,那人手艺还不到家。明年就好了。”
“老周头走了?”荀望旌怔了怔,“我怎么不知道。”
“你三月前忙着交印信,哪有心思管这些。”崔玠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替他备了五十两银子的程仪,又让林骁沿路打点了关卡。他年纪大了,走不得快路,估摸着这会儿刚到淮安。”
荀望旌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元璧。”
“嗯。”
“这些年,你替我记了多少事?”
崔玠端着茶盏的手没停:“记不清了。”
荀望旌没再问,只是伸手,将崔玠放在桌上的那只手覆住,拇指在他腕间那枚旧镯上慢慢摩挲。镯子戴了十年,玉质愈发温润,内壁那两行刻字已被磨得有些模糊,唯有底下那两道血痕——早已沁入玉髓,成了镯子的一部分,怎么也磨不掉。
院中梨花还在落。有一瓣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崔玠低头看了一眼,没去拂。
“明日去山上看看。”他忽然说。
“看什么?”
“那株绿萼梅。”崔玠说,“上回阿元来说,今年新发了枝,长势很好。”
荀望旌笑了:“正月才开,现在去看叶子?”
“看叶子也行。”崔玠端起茶盏,声音淡淡的,“你陪不陪?”
“陪。”荀望旌答得极快,像这个字已经在舌尖等了很久,“你走到哪儿,我陪到哪儿。”
崔玠没应声,只是嘴角那抹弧度,比春风还软。
午后阳光正好,两人沿着别院后山的石径慢慢走。路是老路,走了无数遍,哪一级台阶有裂纹,哪一处转弯能看见湖,闭着眼都数得出来。可崔玠还是走得很慢,慢到荀望旌忍不住伸手扶住他的腰。
“腿又疼了?”
“没有。”崔玠拍开他的手,“走路就走路,别动手动脚。”
“十年了,”荀望旌跟在他身后半步,语气无辜,“还没习惯?”
崔玠没回头,耳尖却悄悄红了。
山道两旁种满了青竹,风过时沙沙作响,像谁在低声说着什么。走到半山腰的亭子时,崔玠停下来,靠着柱子歇了歇。荀望旌从袖中掏出一只水囊递过去,崔玠接过,抿了一小口,眉头又蹙起来。
“这是什么?”
“酸梅汤。”荀望旌说,“早上让厨房熬的,晾凉了装进来的。”
“太酸了。”
“你上次说太甜,这次少放了糖。”荀望旌接过水囊,自己也喝了一口,品了品,“还好,刚好。”
崔玠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从他手里拿回水囊,又喝了一口。
亭子外头,能望见半个姑苏城。白墙黛瓦,小桥流水,炊烟袅袅地升起来,混着暮春的青草气,安安静静地铺了满眼。
“景行。”
“嗯。”
“你后不后悔?”崔玠忽然问。
荀望旌侧头看他。
“后悔什么?”
“后悔当年选了这条路。”崔玠的目光落在远处,声音很轻,“若是留在朝堂,如今还是摄政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甚至雄心往上,九五尊位亦不过一步之遥。不必窝在这小院子里,每天操心茶苦不苦、梅花开了没。”
荀望旌没答。他走到崔玠身边,与他并肩站着,同样望向那片姑苏城。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低低的,像怕惊落枝头的花:
“我小时候在荀家,住的是五进的大宅,吃的是八珍玉食,穿的是绫罗绸缎。可那些年,我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他顿了顿。
“如今在这小院子里,床板硬得硌骨头,隔壁阿元他阿翁杀鸡的声音能把我吵醒,你泡的茶不是苦就是酸——”
崔玠侧目看他。
荀望旌笑了,伸手揽住他的肩,将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可这些日子,不,是这十年来——我每天都能闭眼到天亮。”
崔玠没说话,只是将头靠在他肩上,慢慢闭上了眼。
山风穿过亭子,吹动两人的衣角。远处传来阿元的喊声,隐隐约约的,像是在说河豚蒸好了,再不回去就凉了。
“走吧。”崔玠直起身,理了理衣襟,“回去吃饭。”
“嗯。”
两人沿着石径慢慢往下走。荀望旌走在前面,崔玠跟在后面,相隔不过半步。走到一处转弯时,荀望旌忽然停下,回过身,朝崔玠伸出手。
崔玠看了那只手一眼,又看了他一眼。
“做什么?”
“台阶上有青苔,滑。”荀望旌说得理直气壮。
崔玠盯着他看了片刻,嘴角动了动,最终还是把手放了上去。
荀望旌握住,十指扣进指缝,紧了紧。
“走吧。”
崔玠没应声,只是也回握了一下。
山路弯弯,竹林深深。两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叠在一起,像一幅怎么也分不开的墨迹。
回到别院时,阿元正蹲在灶房门口剥豆子,见两人手牵着手进来,立刻低下头,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
崔玠若无其事地松开手,走向灶房:“河豚呢?”
在桌上!”阿元蹭地站起来,差点打翻脚边的竹篮,“阿翁说清蒸的那尾给您二位,红烧的留给我们自己吃。”
崔玠点点头,进了堂屋。
桌上摆着几道菜:清蒸河豚,一碟凉拌马兰头,一碗莼菜银鱼羹,还有一小坛萝卜干——老周头老婆去年腌的最后一坛,两人一直没舍得吃完。
荀望旌在桌边坐下,看着那碟萝卜干,忽然笑了。
“笑什么?”崔玠盛了两碗饭,一碗推到他面前。
“笑你。”荀望旌夹了一块萝卜干,嚼了嚼,“当年在京城,你为了这口萝卜干,差点跟我翻脸。”
崔玠坐下,端起碗:“那是因为你把我那坛吃完了。”
“你当时说的是‘见底了’。”荀望旌纠正他,“不是‘吃完了’。”
“有区别?”
“有。”荀望旌一本正经,“‘见底了’是客观描述,‘吃完了’是主观指控。前者是事实,后者是定罪。”
崔玠看了他一眼,夹了一筷子河豚肉放进他碗里:“吃饭。”
荀望旌低头看着碗里那块白嫩的鱼肉,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元璧。”
“嗯。”
“这河豚,你确定没毒?”
崔玠夹了一筷自己吃了,然后抬眸看他,声音淡淡的:“你猜。”
荀望旌大笑,笑声在小小的堂屋里回荡,惊得梁上的燕子扑棱棱飞了出去。
崔玠看着他笑,自己也忍不住弯了嘴角。那笑容很浅,浅得几乎看不出来,却是真真切切的——不是算计,不是嘲讽,不是这些年炼就的任何一种面具。只是一个寻常的春日傍晚,一个寻常的人,对着另一个寻常的人,笑了一下。
饭后,两人坐在院中的老梨树下消食。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正慢慢收拢,像谁在缓缓合上一幅画卷。
崔玠靠在荀望旌肩上,闭着眼,呼吸平稳。荀望旌一手揽着他,一手在膝上慢慢叩着节拍,嘴里哼着一支不成调的小曲。
“什么曲子?”崔玠没睁眼。
“不知道。”荀望旌说,“小时候听母亲哼过,只记得调子,不记得词了。”
崔玠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轻轻哼了几句。
那声音很低,很轻,像月光落在水面上,连涟漪都舍不得起。荀望旌怔住了,侧头看他——崔玠仍闭着眼,嘴唇微微动着,哼完了那支曲子,然后停住。
“你怎么会?”
“你上回在书房哼过。”崔玠说,“我记住了。”
荀望旌看着他,看了很久。
夜风拂过,老梨花簌簌地落,有几瓣落在崔玠的发间,白得像雪,衬着那乌黑的发,像一幅工笔画里最精细的一笔。
荀望旌低下头,嘴唇落在他眉心,停留了很久。
“元璧。”
“嗯。”
“下辈子,你还跟不跟我?”
崔玠睁开眼,那双极黑极亮的眸子里映着满院月色,和一个人的脸。
“跟。”他说,“无论多少轮回,走黄泉,踏碧落,过奈何,翻因果——千重关,万重劫,都是这个我,来找你这个你。”
荀望旌笑了。不是大笑,不是浅笑,而是一种从心底溢出来的、满得装不下的、连眼角都染上了弧度的笑。
他将崔玠揽进怀里,抱得很紧,像十年前在撷芳园那间荒废的书斋里一样。
只是这一次,没有血,没有泪,没有满世界的刀光剑影。
只有一树梨花,一院月光,一个抱了很久很久还不肯松手的人。
夜色渐深,阿元来收碗筷时,看见两人还在树下相拥,便悄悄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院门。
他回到灶房,他阿翁正在刷锅,头也不抬地问:“先生们吃完了?”
阿元点点头,想了想,又摇摇头。
他阿翁抬头:“到底吃完没?”
阿元挠挠头,说:“饭是吃完了。但先生们还在下棋。”
“下棋?”老仆愣了愣,“什么棋?”
阿元歪着头想了半天,最后说:
“一辈子都下不完的那种。”
老仆怔了一下,随即笑了,将刷锅水泼进院角的菜地里,水声哗啦,惊起草丛里的几只蛐蛐。
“那就让他们下吧。”他说,转身进了灶房,灭了灯。
整座别院沉入安然的夜色。
只有老梨树还在落花,一朵,两朵,三朵,落在青石桌案上那局未下完的棋上,落在那两只空了又满、满了又空的茶盏旁,落在两个相拥的人肩上,像天地间最温柔的一场雪。
十年,二十年,一辈子。
不过如此。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