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若真去了江南,京城局势瞬息万变,我不能随你同去。”荀望旌向前一步,逼近崔玠,目光如铁钳般锁住他,“但崔元璧,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说。”
“活着。”
荀望旌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用力碾磨出来:
“无论江南是龙潭还是虎穴,无论遇到什么明枪暗箭、阴谋诡计,哪怕被人打断了脊骨,敲碎了膝盖,只剩最后一口气——”
他伸手,冰凉的指尖碰了碰崔玠冰冷的脸颊:
“你也得给我爬回来。爬回京城,爬回我面前。”
崔玠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忽然极轻、极低地笑了笑,那笑容在月光下苍白而破碎:
“荀景行,若……我回不来呢?”
“若你回不来,”荀望旌扣住他后颈,将他猛地拉近,两人鼻尖几乎相碰,气息炽热地交缠在一起,声音却冷得像是从九幽地狱里挤出来,“我就亲自下江南。掘地三尺,也要把你的尸骨挖出来。”
他顿了顿,齿间磨出令人胆寒的字句:
“然后,挫、骨、扬、灰。”
“把你的骨灰,撒进你殒命的那段运河里。让你死了,魂灵不得安宁,也得日日夜夜,看着我是如何一步步,将这座你未曾掀翻的江山……”
“搅个天翻地覆。”
崔玠狠狠盯着他,猛地伸手,攥住荀望旌前襟的衣料,将那华贵的锦缎揪得变形,将人拽得更近,然后狠狠吻了上去。
一如往常,只有绝境困兽濒死前般的撕咬与交缠,是冰冷与滚烫的碰撞,是绝望与不甘的撕扯,像是要从彼此紧贴的唇齿间,汲取那一点点虚幻的、赖以生存的温度与氧气,确认彼此仍在这荆棘血路上,尚未独自坠入深渊。
枯枝在脚下被碾碎,发出细微的噼啪声。远处宴场的笙歌乐舞隐隐约约传来,缥缈失真,恍如另一个浮华却隔世的人间。
分开时,两人呼吸皆乱,唇角都被对方咬破,渗出血丝,在月光下显出妖异的红。
崔玠喘息着,额头抵着荀望旌的额头,眼睛泛着连日熬夜挑灯的血丝,声音破碎不堪:
“荀景行……我若真死在了江南……你就忘了我,好好下你的棋,好好……掀你的天。”
“忘不了,”荀望旌抬手,拇指指腹用力抚过他染血的、微微肿胀的下唇,拭去那抹猩红,眼底翻涌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毁灭性的光芒,“你是我这盘天下棋局里,落下的第一颗‘活子’。”
他盯着崔玠的眼睛,一字一句,烙铁般烫入对方魂魄:
“纵是死了,烂了,化成灰了——”
“也得在这棋盘上,给我留个印。”
“永生永世,磨不掉。”
话音未落,梅林小径的另一端,忽然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踩在落叶枯枝上,发出清晰的“沙沙”声响,由远及近。
两人骤然分开,瞬间拉开一步之距,如同受惊的弓弦。
只见小径尽头,一盏素绢宫灯幽幽亮起,晕开一团暖黄光晕。太子萧衍披着一件玄色狐皮大氅,未带任何随从内侍,独自提灯而来。面上依旧含着温润浅笑,只是那笑意在摇曳的灯影与清冷月色交织下,显得莫测高深,眸光掠过亭中对峙般的二人,深不见底。
“崔侍郎,荀公子——”
他驻足亭外三步处,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两人耳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讶异与玩味:
“宴席正酣,歌舞方浓,二位却在此处……赏此寒枝冷月,真是好雅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