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凌柏顺势直起身,扫过她的办公桌,嘴边漾起笑,再正过身时,又回到挑不出毛病的模样。
“既然进度快做完了,下午来我办公室一趟,我们可以讨论下接下来的安排——”他公事公办地说。
“不。”
言泠脱口而出,声音有些突兀地落在两人之间,比预期的大了一点。
她头一次反驳了顶头上司,简洁地说:“今天下午我可能还做不完,要不明天再聊吧,年总,那时候方案会更完整。”
男人看了她两秒,笑道:“好。”
年凌柏终于走了。
反驳上司无疑是件职场坏事,但得益于年凌柏友好的作风,这应该算是商量。
言泠回归清净,但周围的目光时不时扫过,直到她告诉同事只是讨论工作上的事后,才打消了议论。
如果她不去办公室,不回答年凌柏的问题,那么他是不是就不会跳楼?
当然这只是个猜测。
一个没有经过验证的假设。
一个人自.杀如果只是因为被拒绝,那么就太轻易了,她或许只是压倒骡子的最后一根稻草。
而现在没有这根稻草,骡子还活着,生活仍然可以继续。
言泠进入工作状态,很快便整理好了文档。
中午饭她带了便当,加热后回到座位上进食,整个过程不用和任何人交涉,在年凌柏出门时,她会及时去茶水间,避免任何视线接触的可能。
等下午重新开始工作,言泠便开始浏览起早上选定的几本书,从最简单的物理知识,到只是预想的时空概念,没有一个能解释现在的情况。
早有预料。她大概只能求助玄学了。
作为坚定的唯物主义者,言泠思维凝滞,她长久地坐着,始终跨不过心中的那道坎。
提到玄学,她不由自主地想到了神。
眉头皱紧的弧度变得真情实感,最后她还是放过自己,不再去想这些事。
再一次精准把控地完成工作后,言泠起身接水。脚步稳定地走向茶水间,推开门时里面空无一人,但她刚端起杯子,身后便多了个人。
是之前叫她去办公室的同事,左槿,他垂着头努力减少存在感,动作熟练地拆开咖啡包装,倒入水,心不在焉地搅拌。
茶水间只有他们两人,细小的声响放大,搅动的勺子时不时撞击杯壁,速度越来越快。
言泠瞥了他一眼,感受到了社交的气味。
左槿正在看她,欲言又止,嘴唇抿了抿,这次他胸前的扣子仍然是错乱的,露出带有色差的皮肤。
她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目光在错位的扣子上停留了片刻。
那点突兀的错误一直在面前晃悠,强迫症像爪子挠个不停,促使她先开了口:“你的扣子系错了。”
左槿猛地顿住,背过身去,手忙脚乱地重新系扣子,嘴里发出含混的、短促的气音。
太过慌乱差点把杯子碰到,杯身在桌面上晃了晃,溅出几滴深褐色的咖啡。
等他慌慌忙忙地整理好衣服,才慢吞吞地回到原位,金发下耳朵通红,手指也无法掩盖。
“谢、谢谢……”左槿眼睛微亮,“那个,你也喜欢喝这家咖啡吗?”
言泠:“只是惯用款,谈不上喜欢。”
“啊……原来是这样。”他挠挠头,骤然变得安静,朝工位望了眼,喃喃自语道,“今天下午真安静啊,上面没有指派新任务,我、我是不是该去问问……”
过长的刘海遮挡住他的眼睛,但言泠感受到了宛如实质的视线,带着某种不安的、寻找依靠的重量。
这位同事很像工贼。她想。
上次他来叫自己去办公室,说不定是因为去讨要工作,半路被安排了新的活。
手机提醒音响起,言泠不用猜就知道是跟踪狂发来的,她看了眼,内容和昨天一模一样,于是平静的放下,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她的手指圈住水杯,无意识地敲击着。
她说:“我的建议是别去。”
左槿忍不住追问:“为什么?”
言泠看向窗外,茶水间正对着总经理办公室,从这个角度可以将窗户情况尽收眼底。
此时办公室拉着遮阳帘,浅灰色的布料纹丝不动,看不真切。
但隐约可以看到一个人影。
宛如暴风雨前的潮湿,某种不妙的预感萦绕心头,某种直觉正在作祟,让她更认真地盯着窗户,想要透过遮光帘看清里面的人。
“为什么?”
耳边响起左槿的声音,他又问了一遍,音量提高,带着困惑和急切: “呃,我、我的意思是不去的话是不是更不好,整个办公室好像只有我一个人偷懒,大家都在忙。”
他说得磕绊,头越来越低,显得有些弱气。
“只是我的建议而已。”言泠收回目光。
她拿起杯子,准备从不熟的同事面前离开。
但对方站在原地,失神地盯着她,捂着脸的手颤抖着,潮红蔓延到眼下,胸口起伏的频率紊乱,像掉入水中重新被捞起。
……这是被她说哭了?
言泠的脚步因为迟疑慢了一秒,而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窗边一闪而过,快得像幻影。
紧接着撞击声骤然响起。
从地底深处传来,闷重、钝痛,穿过地板和墙壁,直直地撞进她的耳膜。
她后知后觉地眨了下眼,快速来到窗边往下看去。
一道身影正浸泡在血水中,四肢分裂,像被拍死的蚂蚁。
年凌柏又死了。
言泠后退一步,太阳穴再次抽动,血管在皮肤下面突突地跳。
空气里没有血腥味,但她已经闻到了记忆里的气味,铁锈般的、血的气味。
一个可怕的猜测浮现在心中。
——如果年凌柏死去,那么她将永远停留在星期五这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