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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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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医院回到沈阳的住处,日子被按下了慢放键,也被裹进了一层化不开的压抑里。

医生的叮嘱字字句句都刻在我心里:静养,绝对静养,不能受任何刺激,不能接触烟酒这类刺激性物品,情绪要平稳,更不能有任何自伤行为,他的身体本就被四年透支亏空到了极致,耳部神经损伤不可逆,脏腑气血都需慢慢调养,稍有差池,病情只会一路往下滑,再难回头。

我学心理学,深谙久病之人的心理脆弱,更清楚江碎骨子里的自卑与自我否定,早已根深蒂固。为了让他安心休养,我把家里能想到的细节都打理到极致:客厅和卧室的灯光换成了最柔和的暖光,避免强光刺激他的眼睛和神经;全天开着加湿器,将室内湿度维持在最适宜的状态,抵御沈阳冬日的干冷,减少耳鸣发作的诱因;所有尖锐的物品,水果刀、剪刀、甚至稍硬的卡片,都悉数收进他看不见也碰不到的地方;一日三餐严格按照医嘱,熬煮最软糯的粥品、清淡的汤羹,变着花样补充营养,却从不敢放半点油腻辛辣;按时把温水和药片递到他手里,盯着他服下,再陪着他静坐或是小憩。

我推掉了咨询室里大部分工作,只留少量线上个案,寸步不离地守着他,生怕一转身,他就陷入情绪的深渊。我以为,足够的陪伴、安稳的环境、悉心的照料,总能慢慢抚平他身体的痛,缓解他心里的不安。可我终究低估了,四年拼命攒钱的执念、刻入骨髓的不配得感、日夜不休的耳鸣折磨,早已把他的精神逼到了崩溃的边缘,那些被强行压制的痛苦、愧疚、自我厌恶,在失去工作这根精神支柱后,再也关不住,开始以最极端的方式,一点点爆发出来。

江碎的失眠越来越严重,到了彻夜难眠的地步。

从前他只是浅眠易醒,如今躺在床上,闭着眼,却毫无睡意,呼吸轻得像一缕烟,整个人僵在被窝里,一动不动。我躺在他身侧,能清晰感受到他身体的紧绷,能听见他强压下去的、细微的叹息,能感觉到他偶尔因耳鸣突然发作,而微微颤抖的指尖。他从不说自己睡不着,也从不说自己难受,怕我担心,怕我为他费心,只是默默忍着,睁着眼,从黑夜等到天亮,望着漆黑的天花板,任由耳边的嗡鸣、心里的愧疚,将自己一点点吞噬。

我试过用心理学的放松疗法,轻轻握着他的手,放缓语速,引导他放松身体,清空思绪,陪着他听舒缓的白噪音,可都无济于事。他只是乖乖地配合我,眼神却空洞无神,等我停下,他又会陷入沉默,过一会儿,小声挤出一句:“对不起,我睡不着,吵到你了。”

我总会抱紧他,一遍遍告诉他:“没关系,我陪着你,不吵,一点都不吵。”

可他听不进去,在他心里,哪怕只是让我多陪他一刻,都是拖累,都是他的过错。

这样的煎熬,持续了整整半个月。

那天深夜,窗外又飘起了沈阳的冬雪,细碎的雪花落在玻璃上,悄无声息,屋里静得能听见钟表滴答的声响。我迷迷糊糊睡得浅,忽然嗅到一丝极淡、却格外刺鼻的气味,混着室内的暖气,钻进鼻腔——是烟草的味道。

我瞬间清醒,猛地睁开眼,身边的位置早已冰凉,江碎不见了。

心脏一下子揪紧,我轻手轻脚起身,不敢发出声响,怕惊扰到他。客厅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雪光透进来,映得屋内一片惨白的冷意。阳台的门留了一条缝,冷风顺着缝隙灌进来,带着冬日的寒意,我走过去,轻轻推开一条缝,就看见江碎蜷缩在阳台的懒人沙发上,背对着我,身形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落叶。

他穿着我给他准备的厚绒睡衣,却依旧缩着肩膀,双手环抱着自己,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支燃了一半的香烟,橘色的火光在暗夜里明明灭灭,烟雾随着他轻微的动作,在冷空气中缓缓散开,又被风吹散。他学得很笨拙,抽烟的动作生涩又僵硬,没有吞咽,只是任由烟雾在口腔里绕一圈,再轻轻吐出来,眉头紧紧皱着,像是在忍受什么极致的痛苦,又像是在借着这微弱的刺激,麻痹自己。

他在抽烟。在医生千叮万嘱不能碰任何刺激性物品、肺部本就因长期熬夜虚弱不堪、耳鸣会因烟草刺激加重的情况下,偷偷抽了烟。

我站在门口,浑身发冷,不是因为阳台的寒风,是因为心底蔓延开的疼,密密麻麻,喘不过气。

他终究还是撑不住了。

江碎的听觉很敏锐,哪怕我脚步极轻,他还是察觉到了动静,身子猛地一颤,像做了天大的错事、被当场抓包的孩子,手忙脚乱地掐灭手里的烟,慌乱中,烟头直接按在了掌心,烫得他指尖猛地收缩,却硬是咬着唇,没发出一点声音。他慌忙把掐灭的烟头攥在手心,低着头,长发垂落,遮住了他的脸,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

我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没有责备,没有质问,只是伸手,轻轻想要拿开他攥紧的手,看看他掌心的烫伤。

可他先一步开了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哭腔,一遍遍地道歉,每一个字都像碎了一样:“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错了……你别生气……”

“我睡不着……耳朵里一直响,吵得我头疼,心里也慌,我实在太难受了……我控制不住,我就想试试,试试能不能让自己不那么疼……”

“我知道我不对,我知道抽烟会加重病情,会让你担心,可我真的受不了了……对不起,我又给你添麻烦了,我都已经在治病了,还这么不乖,还糟蹋自己的身体……”

“我配不上你这么照顾我,我就是个累赘,你别管我了好不好……”

他越说越激动,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砸在地上,也砸在我心上。他始终低着头,不敢看我,手心紧紧攥着那个烟头,掌心的烫伤泛着红,渗着细微的血珠,他却浑然不觉,只顾着道歉,只顾着否定自己,只顾着把所有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

我握住他冰凉的、颤抖的手,轻轻掰开他的手指,拿走那个烫人的烟头,扔到一旁,再拿出随身带着的药膏,小心翼翼地给他涂抹掌心的伤口。他的手瘦得骨节分明,皮肤薄得近乎透明,能清晰看到皮下的血管,这双手,曾经敲了四年的金融键盘,精准算出几百万的积蓄,如今却连握住一样东西,都抖得厉害。

“我没有生气,一点都没有。”我声音放得极轻,尽量让语气平稳,不让他感受到丝毫情绪波动,“我知道你难受,耳朵疼,心里也疼,睡不着的滋味不好受,你不是故意的,不是你的错。”

我学心理学,我懂,他抽烟从不是叛逆,不是放纵,是他找不到出口的痛苦,是他对抗耳鸣与自我厌恶的唯一方式,他想用烟草的刺激,盖过身体的痛,想用这片刻的麻痹,忘记自己的不堪与拖累。他太乖了,乖了一辈子,隐忍了一辈子,所有的痛苦都自己扛,所有的委屈都自己咽,就连崩溃,都这么小心翼翼,都这么充满愧疚。

江碎怔怔地看着我,眼泪掉得更凶,他张了张嘴,却再也说不出话,只是趴在我肩头,压抑地哭着,哭声很小,很轻,不敢放声,怕吵到我,怕我厌烦。我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窗外的雪还在下,寒风拍打着阳台,屋里却只有他压抑的哭声,和我一遍遍无声的安抚。

我以为,这只是他一次短暂的失控,只要我看得再紧一些,陪得再久一些,他就不会再碰烟,不会再伤害自己。我当天就把家里所有可能藏烟的地方翻了一遍,又让人把小区周边商铺的烟全部清走,杜绝一切可能,夜里也不再合眼,整夜握着他的手,陪着他,生怕他再独自陷入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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