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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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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封粉色信封,在江碎的外套口袋里,安安稳稳藏了整整半个月。

它像一粒落进静潭的石子,起初只是漾开几圈微不可查的涟漪,到后来,却在我心底搅得天翻地覆,再也回不到最初的平静。我依旧改不了那个近乎偏执的习惯,无论何时何地,目光总能轻而易举地锁定他身上那件永远整齐的长袖外套,锁定那个微微鼓起、藏着秘密的内侧口袋,也总会不经意间,瞥见他那头与众不同的头发。

江碎的头发,是那种近乎营养不良的浅麦黄色,不是阳光晒出的浅棕,也不是染烫后的色泽,而是带着几分细软干枯的浅黄,发丝不算浓密,软软地贴在头皮上,衬得他本就清瘦的脸颊,更显苍白,透着一股淡淡的孱弱感,和他清冷疏离的气质融为一体,看着竟有几分让人心尖发紧的心疼。他从不打理头发,任由它自然生长,额前的碎发微微遮住眉眼,低头时,浅黄的发丝垂落,挡住神情,更添了几分捉摸不透的沉默。

教室里,他低头刷题时,我会借着翻书的间隙,悄悄抬眼,看他拉链拉得严实的领口,看他清瘦挺直的肩背,看他握着笔的修长手指,也会静静望着他那头浅黄的发丝,在灯光下泛着柔和却寡淡的光,每一次目光停留,都带着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小心翼翼。宿舍里,他把外套搭在椅背上,那点不起眼的凸起,在昏黄的灯光下格外清晰,我常常假装整理错题本,余光却始终黏在上面,也会不自觉落在他垂着的发顶,看着那抹营养不良的浅黄,从日暮到夜深,久久无法移开。

我和他,依旧是最熟悉的陌生人。

清晨在宿舍相遇,他轻手轻脚收拾书包,浅黄的碎发垂在额前,遮住眉眼,我默默洗漱,一前一后走出宿舍,一路无言;课间教室里喧闹,他独自坐在座位上,要么看书要么闭目,浅黄的发丝一动不动,从不参与闲谈,我坐在他身后,看着周围同学嬉笑打闹,视线却始终绕不开他的身影,绕不开那抹显眼的浅黄;食堂里偶尔撞见,他独自端盘落座,安静吃饭,浅黄的发顶在人群中格外好认,我也找个不远不近的位置,低头扒饭,耳尖却不自觉留意着他那边的动静,全程没有一句交流,没有一次对视,甚至连擦肩而过时,都默契地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仿佛彼此只是无关紧要的路人。

可只有我自己清楚,这份看似平静的疏离之下,藏着怎样翻江倒海的心事。

我不再仅仅把他当作需要超越的对手,不再只盯着成绩单上的排名,开始在意他的一举一动,在意他细微的情绪变化,在意他为何始终将自己裹得严实,在意他那头营养不良般的浅黄头发,更在意那封被他贴身珍藏、从未丢弃的情书。我总会忍不住想,他是不是总不好好吃饭,是不是总熬夜学习,才会有着这样一头细软干枯、透着孱弱的头发,这份没来由的心疼,和对那封信的在意缠在一起,在心底越积越浓。

无数个深夜,宿舍里只剩下彼此平稳的呼吸声,我躺在床上,睁着眼望向黑暗,脑海里反反复复,全是他的身影,全是他那头浅黄的发顶。我会忍不住猜测,那封信里到底写了怎样滚烫的心意,才会让向来淡漠的他,选择妥帖珍藏;会忍不住好奇,他会不会在某个无人的时刻,悄悄拿出那封信,认真阅读里面的字句,浅黄的发丝垂落,遮住他眼底的情绪;会忍不住胡思乱想,他对那个女生,到底有没有一丝一毫的特别,有没有一丝一毫的在意。

这些念头,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心脏,越缠越紧,让我喘不过气。我想知道答案,想打破这层僵了太久的沉默,想亲口问问他,哪怕只是一句无关紧要的话,哪怕只是打破这令人窒息的陌生感,哪怕只是能再靠近一点,看清他垂在额前的浅黄碎发下,藏着怎样的眼神。

可我始终没有勇气。

我怕自己的主动,会显得突兀;怕自己的靠近,会被他冷漠拒绝;怕自己藏在心底的心事,被他一眼看穿;更怕这唯一一次的主动,换来的是他一如既往的疏离,让我们之间仅存的那点微妙牵绊,彻底断裂。

就这样,挣扎了一天又一天,犹豫了一次又一次,那股想要开口的冲动,在心底积压了太久,几乎要冲破所有的克制与胆怯。

真正的契机,来得猝不及防。

是周三的晚自习课间,窗外忽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秋雨,风裹着凉意,顺着半开的窗户钻进来,吹得书页轻轻翻动,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教室里的人少了大半,要么结伴去走廊透气,要么抱着习题去办公室找老师答疑,原本喧闹的教室,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零星几个同学,或低头刷题,或趴在桌上小憩,安静得能清晰听见雨滴敲打窗沿的声音,和远处走廊里模糊的说话声。

江碎还坐在我前面,没有离开,没有放松,依旧埋着头,专注地写着数学卷子。灯光从头顶落下,柔和地洒在他浅黄的发顶,发丝透着寡淡的光,衬得他侧脸愈发苍白,平日里清冷凌厉的轮廓,在这样的光线里,竟少了几分生人勿近的冷硬,多了一丝难得的柔和,还藏着几分因发色和清瘦带来的孱弱。他的外套依旧穿得规整,拉链拉到脖颈,将自己裹得严实,身姿挺拔,连坐姿都不曾有过一丝歪斜,仿佛周遭的风雨、寂静,都与他毫无干系,他的世界里,永远只有书本、习题,和那份不被打扰的淡然。

我坐在他身后,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手心渐渐沁出薄汗,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一下又一下,撞击着胸腔,声音大到我几乎以为,他能听见。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他浅黄的发顶,看着细软的发丝垂在额前,心里的紧张与心疼交织在一起,愈发坚定了开口的念头。

我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试图平复慌乱的心跳,可无济于事,紧张与忐忑,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脑子里反复演练过无数次的开场白,在这一刻,全部乱成一团,那些想说的话,想问的问题,堵在胸口,不上不下,让我手足无措。

我看着他清瘦的背影,看着那件藏着秘密的外套,看着他浅黄的发顶,心底的冲动终于压过了所有的犹豫与胆怯。

不能再等了。

我要和他说话。

这是半个月以来,我第一次如此坚定,如此勇敢,想要打破我们之间长久的沉默,想要迈出这艰难的第一步。

我又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自然,指尖微微颤抖,缓缓抬起,轻轻碰了碰他的椅背。

指尖触到布料的那一刻,我浑身瞬间僵住,像被定在了原地,连呼吸都瞬间屏住,紧张得不敢抬头,不敢看他,视线死死盯着桌面上的数学卷子,瞳孔却毫无焦距,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耳边只剩下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每一秒都过得无比漫长。

我甚至开始后悔,后悔自己太过冲动,害怕他会无视我的触碰,害怕他会冷漠地避开,害怕这场独自酝酿已久的勇气,最终沦为一场尴尬。

就在我满心忐忑,几乎要收回手的时候,前方的人,终于停下了手中的笔。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没有丝毫慌乱,没有丝毫不耐烦,只是缓缓停下书写,微微顿了片刻,而后,慢慢侧过脸。

他没有完全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身,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下颌线,和清冷的侧脸,浅黄的碎发随着动作滑到耳后,露出一点白皙的耳廓,目光淡淡扫过我面前的习题册,安静地等着我开口,没有惊讶,没有疏离,只是平淡地等待,像是对待一个寻常的同学,没有多余的情绪,却也没有丝毫的敷衍。

他的这份平静,反倒让我更加局促,喉咙干涩得发紧,原本酝酿好的话语,瞬间忘得一干二净。我原本想问的,是关于那封信,是关于他为何珍藏,是关于那些藏在心底的好奇,甚至想问他,头发是不是因为不好好吃饭才变成这样,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最终,只能鬼使神差地,随手指着卷子上一道复杂的函数压轴题,声音轻得像羽毛,还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这道题,我不会做,你能……教教我吗?”

说出这句话的瞬间,我自己都愣住了。

这不是我想问的,不是我想说的,却是我能想到的,最不突兀、最不会暴露心事的开口方式。以请教题目为由,打破沉默,既合情合理,又不会让彼此陷入尴尬,哪怕他拒绝,也能给自己找一个台阶下,不至于太过狼狈。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这道题,我其实早已解出,只是借着它,给自己找一个靠近他的借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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