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修前的走廊比平时安静许多，夕阳从楼梯口斜斜切进来，把地砖染成浅金色，连空气里都飘着午后残留的、淡淡的樟树叶气息。我本来只是想去走廊尽头接杯水，刚转过拐角，脚步就下意识顿住，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拉住，再也挪不开半步。

江碎就站在窗边。

他还是穿着那件常年不离身的长袖校服外套，拉链拉得整整齐齐，一直抵到脖颈处，将清瘦的身形裹得严实，连一丝多余的肌肤都未曾外露。即便只是安静地站着，他也依旧是那副疏离淡然的模样，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平静地望着楼下郁郁葱葱的香樟树，对周遭的一切都不甚在意，仿佛自成一个与世隔绝的安静世界，旁人走不进去，他也从不主动踏出。

而在他面前，站着一个女生。

是隔壁班的林笑笑，我在年级榜单上见过她的名字，成绩稳居年级前五十，性格温和开朗，长相清秀，在整个高三年级都很受关注，平日里总能看见她和同学说说笑笑，是个很容易让人产生好感的女生。可此刻的她，全然没有了往日的从容，手里紧紧捏着一个淡粉色信封，信封边角被攥得微微发皱，能看出她用了极大的力气，指尖都泛着浅浅的白色，显然是紧张到了极致。

我悄无声息地躲在拐角的阴影里，没有上前，也没有出声，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生怕惊扰了眼前的画面。

我和江碎分班后成了前后桌，又阴差阳错住进了同一间宿舍后，朝夕相处已有月余，却始终是最熟悉的陌生人。我们从未有过一句主动的搭话，从未有过一次多余的对视，在教室里是前后排的沉默同窗，在宿舍里是共处一室的陌生室友，哪怕低头不见抬头见，也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靠近，不打扰，不交流。

这般私密的场景，本就不该有我在场，我理应立刻转身离开，当作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可不知为何，脚步像被钉在了原地，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窗边的两人身上，心里泛起一股莫名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乱糟糟的，挥之不去。

女生的声音轻轻发颤，带着难以掩饰的紧张与忐忑，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江碎，这个……我想了很久，还是想给你。”

她一边说，一边将手里的粉色信封往前递了递，手臂微微颤抖，眼神里满是期待，又藏着几分怕被拒绝的不安。

不用看信封里的内容，不用猜其中的字句，我心里一清二楚，那是一封情书，是藏着少女满心欢喜与勇气的心意。

江碎微微侧过头，轻轻蹙了蹙眉，清冷的眉眼落在女生身上，没有立刻接过信封，也没有开口说话，只是安静地站着。他周身那层生人勿近的淡淡气息，并未变得凌厉，反而比平时柔和了些许，却依旧让人不敢轻易靠近，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冰。

女生被他看得眼圈微微泛红，声音更轻，带着一丝恳求：“你不用马上回答我，也不用给我任何回应……你先收下，好不好？就当是……收下我的心意。”

空气安静了几秒，慢得像是静止了一般。

我躲在阴影里，心脏莫名跟着提了起来，连自己都不清楚，到底在期待什么，又在忐忑什么。我曾笃定，以江碎冷淡的性子，定会干脆利落地拒绝，像避开无关紧要的麻烦一样，不留一丝余地，让对方趁早死心。

可下一秒，江碎沉默着伸出了手。

他的手指修长干净，骨节分明，动作轻而稳，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半分敷衍，指尖轻轻接过了那封被女生攥得皱巴巴的粉色信封。指尖未曾碰到女生的手，始终保持着礼貌的距离，却无比认真地收下了这份沉甸甸的心意。

他没有说接受，也没有说拒绝，甚至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是简简单单收下了那封信。

女生明显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如此轻易地收下，眼中瞬间泛起光亮，慌乱又欢喜，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哽咽：“谢谢你……真的谢谢你，那我先走了。”

说完，她不敢再多停留，匆匆转身，脚步轻快又带着几分慌乱地跑下楼梯，背影里满是少女独有的青涩欢喜，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走廊里再次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夕阳、树影，和依旧站在窗边的江碎。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信封，没有拆开，没有翻看，甚至没有流露出丝毫好奇或厌烦，只是用指腹轻轻、慢慢地抚平信封上被攥皱的边角，动作认真又轻柔，仿佛手里捧着的不是一封情书，而是一张至关重要的笔记，或是一件稀有的珍宝，小心翼翼，不曾有半分怠慢。

我站在阴影里，心口莫名泛起一阵闷意，沉沉的，堵得慌。

我以为他会拒绝，以为他会冷漠地转身离开，以为他会毫不留情地将这份心意拒之门外，可他没有。他安安静静地接过，认认真真地整理，没有伤害，没有敷衍，给足了少女该有的体面。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乱糟糟的情绪，装作刚从教室出来接水的样子，端着空水杯，从江碎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缓缓走过。全程没有看他，没有停步，没有露出任何异样，仿佛从未见过刚才的一幕，只是寻常的擦肩而过。

江碎也没有回头，依旧站在窗边，手里握着那封信，神色平淡，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依旧是那个淡漠疏离的年级第一。

我们依旧，是最熟悉的陌生人。

回到教室，喧闹的教室里渐渐有了学习的氛围，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讨论题目，或是低头刷题，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渐渐响起。我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江碎的位置就在我正前方，可我却怎么也静不下心来，目光空洞地落在摊开的习题册上，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眼前反复闪过的，全是刚才走廊里的画面：女生泛红的眼眶，江碎轻稳接信的动作，还有他小心翼翼抚平信封边角的模样。

我一遍遍在心里告诉自己，这跟我没关系。

江碎收不收情书，是他自己的事；别人喜不喜欢他，是别人的自由，与我裴允昉毫无关联。我和他，只是前后桌，只是室友，只是成绩单上永远绑定的第一与第二，只是毫无交集的陌生人，仅此而已。

可心底那点闷闷的、涩涩的情绪，像藤蔓一样疯狂蔓延，怎么压都压不下去，搅得我心神不宁，连平日里最擅长的数学题，都变得晦涩难懂。

没过多久，晚自习的铃声准时响起，喧闹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轻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江碎从门口走进来，步伐平稳，依旧是那副清淡平静的模样，外套穿得整齐，神色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刚才走廊里的插曲，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从未在他心里泛起一丝涟漪。

他在我前方的座位坐下，动作从容，先将书包轻轻放在桌肚，而后拿出习题册与笔袋，有条不紊地整理好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