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家餐厅在苏城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不大,但很安静。颜锦选这里是因为辛月说想吃松鼠鳜鱼,这家做得最好。她们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一棵上了年纪的梧桐树,树叶被风吹得哗哗响,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桌布上投下一片碎金。辛月吃得很开心,筷子夹着鱼肉,蘸了酱汁,塞进嘴里,眯着眼睛嚼。
“好吃吗?”颜锦问。
“好吃!”辛月又夹了一块,递到颜锦嘴边,“你尝尝。”
颜锦低头吃了那块鱼肉,点了点头。“不错。”
“你每次都只说‘不错’。”
“那说什么?”
“说‘太好吃了’、‘人间美味’、‘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颜锦看着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辛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学我。”
“不是学你。是陈述事实。”
辛月的耳朵红了。她低下头,假装专心吃鱼,但嘴角翘得老高。颜锦看着她,目光很安静,像月光落在雪地上。但她的余光一直在看着另一个方向——餐厅的角落,靠墙的位置,一个男人坐在那里。他面前摆着一杯水,没有菜,没有碗筷。他不喝水,也不看手机。他只是看着这边。准确地说,是看着辛月。
颜锦的第一反应是——这个人不是偶然出现在这里的。他没有点菜,不是来吃饭的。他坐的位置角度很好,能看到辛月,但不容易被辛月发现。他穿得很普通,深色的外套,深色的裤子,像任何一个路过的陌生人。但他的眼神不对。那种眼神不是好奇,不是打量,是那种藏了很久、压了很久、忍不住溢出来的东西。像一壶烧开的水,壶盖被蒸汽顶得砰砰响,水从壶口溢出来,流得到处都是。
颜锦不动声色地给辛月夹了一块鱼肉。“星星,多吃点。”
“嗯。”辛月没有察觉,继续埋头吃。
颜锦用余光又扫了一眼那个角落。男人还在看。他注意到颜锦在看他,低下头,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动作很快,有一点慌。颜锦收回目光,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手在桌下微微握紧了一下。
吃完饭,颜锦买了单,牵着辛月走出餐厅。巷子里的路灯亮了,昏黄色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辛月牵着颜锦的手,晃来晃去,嘴里还在念叨刚才的松鼠鳜鱼。
“木木,我们下次还来这家好不好?”
“好。”
“我想带陆倩她们也来尝一次。”
“好。”
“你每次都只说‘好’。”
“那说什么?”
辛月想了想。“说‘遵命,我的公主’。”
颜锦看了她一眼。“遵命,我的公主。”
辛月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个月牙。颜锦也笑了,但她没有放松警惕。她牵着辛月走过了两条街,拐了一个弯,又拐了一个弯。身后的脚步声不远不近,像影子一样甩不掉。
“木木,我们走哪条路回家?这边好像绕远了。”
“散散步。你今天吃太多了。”
“我哪里吃多了!我就吃了一碗米饭、一盘鱼、一碗汤——”
“还有半盘凉菜。”
“凉菜不算。”
颜锦没有接话。她牵着辛月又拐了一个弯,走进一条更窄的巷子。身后的脚步声顿了一下,然后加快了。颜锦的呼吸很稳,但她的脑子在飞快地转。她在想最近有没有收到过威胁,有没有来访者表现出跟踪倾向,有没有人打听过辛月的行踪。答案是没有。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到让她觉得不正常。
“木木,我们到底去哪啊?这不是回家的路。”辛月停下来,拉着颜锦的手,不走了。
颜锦转过身,看着辛月。路灯的光落在辛月的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颜锦伸出手,把她脸上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
“星星,你听我说。”
辛月看着她,从她的语气里听出了什么。“怎么了?”
“有人在跟着我们。”
辛月愣了一下,然后想回头。颜锦按住了她的肩膀。“不要回头。”
辛月的心跳开始加速。她看着颜锦的眼睛,那双深冬湖水一样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很沉的、很稳的东西。
“木木,你怕吗?”
“不怕。”颜锦说,“但我们要甩掉他。”
她们继续走。颜锦牵着辛月穿过巷子,穿过一条街,又穿过一条更窄的巷子。她走得很快,但不是跑,步态很稳,像在做一件很日常的事。辛月跟着她,心跳越来越快,手心出了汗。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相信颜锦。
车子停在巷口。颜锦按了一下钥匙,车灯闪了闪。她拉开副驾驶的门,让辛月坐进去,然后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车子驶出巷口的时候,她从后视镜里看到了那个人——他站在巷子深处,路灯照不到的地方,像一个黑色的剪影。他没有追,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车尾灯消失在夜色里。
颜锦开了很远。她绕了好几条路,上了高架,又下了高架,拐进一条她以前从没走过的路,又从另一条路绕了出来。辛月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陌生的街道,终于忍不住了。
“木木,甩掉了吗?”
颜锦看了一眼后视镜。“嗯。”
“那个人是谁?”
“不知道。”
“他为什么跟着我们?”
“不知道。”
辛月沉默了一下。她看着颜锦的侧脸,路灯的光在她的脸上明明灭灭的,照得她的表情忽明忽暗。
“木木,你从什么时候发现的?”
“餐厅里。”
“吃饭的时候?”
“嗯。”
“你怎么不告诉我?”
“不想让你紧张。”
辛月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夜色。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像一条光带。她想了很多人——舅舅?舅妈?那个很久没联系的父亲?还是别的什么人?每一个答案都让她觉得冷,像冬天没有穿外套,风从领口灌进去,从袖口钻出来。
“木木,是谁?”
“不知道。但我会查。”颜锦伸出手,握了握辛月的手。“你不要怕。”
“我没有怕。”辛月说,“你在我就不怕。”
颜锦看了她一眼,目光很深。她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回到公寓,颜锦让辛月先去洗澡。辛月站在浴室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木木,你不会瞒着我做什么吧?”
“不会。”
“你保证?”
“我保证。”
辛月点了点头,关上了浴室的门。颜锦听到水声响起,拿起手机,走到阳台上,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很快接通了,那头的声音很恭敬,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简洁:“颜小姐。”
“是我。今天下午七点左右,在苏城老城区‘梧桐巷’餐厅附近,有一个人跟着我和辛月。男的,三十岁左右,身高大概一米七八,穿深色外套,深色裤子,运动鞋。我要知道他是谁,为什么跟着我们。”
“明白。需要查监控吗?”
“需要。”
“查到之后怎么处理?”
颜锦沉默了一下。“先告诉我。其他的,再说。”
“明白。”
电话挂了。颜锦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看着窗外的夜色。苏城的夜很安静,远处的天际线上有几颗星星,很亮,一闪一闪的。她想起辛月说的话——“你在我就不怕。”她不能让辛月怕。所以她要把这个人找出来,不管他是谁,不管他有什么目的。
浴室的门开了。辛月穿着睡衣走出来,头发还湿着,用毛巾裹着。她走到阳台上,从背后抱住颜锦。
“木木,你打电话了?”
“嗯。”
“打给谁?”
“二叔的人。”
辛月把脸贴在颜锦的背上,沉默了一下。“木木,你不用什么事都自己扛。”
颜锦转过身,看着辛月。辛月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像在忍什么。颜锦伸出手,把辛月裹头发的毛巾拿下来,用毛巾帮她擦头发。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我不是自己扛。”颜锦说,“我有你,有二叔,有穆方清。我不是一个人。”
辛月看着她,笑了。“那你还瞒着我。”
“怕你担心。”
“你不告诉我,我更担心。”
颜锦的手停了一下。“以后不瞒了。”
“说话算话?”
“算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