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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毕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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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的时光,好像一场漫长的梅雨。起初觉得怎么也下不完,湿漉漉的,黏糊糊的,恨不得天赶紧放晴。可真等到雨停了,太阳出来了,你站在空荡荡的操场上,忽然发现那些被雨淋过的日子,才是最不想翻篇的。

辛月是从宿舍的空床位上意识到“毕业真的要来了”这件事的。

陆倩的床铺早就没什么东西了。被褥卷起来,用防尘袋套着,枕头竖在床头,像一个沉默的哨兵。桌上那盏她从大一用到现在的小台灯也收走了,留下一圈圆圆的灰印。鲁青的床干脆空了——她和Lucas在校外租了房子,偶尔回来拿个快递,在宿舍坐不到十分钟就又被Lucas一个电话叫走了。辛月有时候坐在鲁青的床边,看着那张光秃秃的床板,会想起大一刚来时鲁青拆快递拆到手软的样子。那时候谁也没想到,四年后她会跟着一个法国人学做法棍。

吴奕还在。她的床铺倒是收拾得整整齐齐,被子叠成豆腐块,枕头端端正正地摆在床头。书桌上摞着考研的资料,最上面是一本翻到起了毛边的英语真题。她每天早出晚归,去图书馆改论文,和辛月的节奏几乎同步。两个人像两条平行线,在宿舍、食堂、图书馆之间画了一个又一个三角形。

“吴奕,你论文改到第几稿了?”辛月有一天晚上趴在桌上问她。

“第七稿。”吴奕的声音从床帘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导师说理论框架还是有问题,让我重新梳理文献。”

“我也是。老师说我的案例分析不够深入,让我补数据。”

两个人同时叹了口气。那叹气声在安静的宿舍里回荡了一圈,又回到了各自耳朵里。过了几秒,不知道是谁先笑了,然后两个人都笑了。笑着笑着又觉得想哭,但谁都没有哭。她们已经过了想哭就哭的年纪了。或者说,毕业这件事本身就让她们提前进入了“成年人”的状态——哭可以,但不能当着别人的面哭。

改论文的日子是黑色的。不是那种纯粹的、浓稠的黑,是那种灰蒙蒙的、像雾霾一样的黑。你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头,但你知道必须往前走,因为后面没有退路。

初稿交上去,导师批了十二处问题,其中有三处是“逻辑不清”,两处是“论证不足”,剩下的全是格式问题——标点符号用错了,参考文献格式不对,图表编号重复了。辛月对着批注看了很久,深吸一口气,改。

定稿交上去,导师说“比初稿好多了,但还有几个地方需要调整”。辛月数了数,“几个”是七个。她又改了一整天,眼睛盯屏幕盯到发花,脖子僵得像一块木头。颜锦打来电话问她吃饭了没有,她说“吃了”,颜锦说“吃的什么”,她想了想,发现自己想不起来。颜锦沉默了一下,说“我给你送饭”。辛月想说“不用”,但肚子替她回答了——咕噜一声,响得连电话那头的颜锦都听到了。

“你在宿舍等着。”颜锦挂了电话。

二十分钟后,辛月下楼,看到颜锦站在宿舍楼门口,手里拎着保温袋。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穿着家居服,头发散着,脚上还穿着拖鞋。辛月看着她,忽然觉得鼻子很酸。

“你怎么穿拖鞋就出来了?”

“忘了换。”颜锦把保温袋递给她,“番茄鸡蛋面。荷包蛋煎了两个。”

辛月接过保温袋,低头闻了闻。番茄的酸甜和鸡蛋的香味混在一起,从保温袋的缝隙里钻出来,勾得她胃里一阵翻涌。她不是饿了,是那种“有人惦记着”的感觉让她的胃和心一起动了。

“木木,你等我一下。我上去吃完就下来,把保温袋还你。”

“不急。你慢慢吃。”

辛月跑上楼,打开保温袋,坐在床边吃面。面还烫着,汤很浓,荷包蛋的蛋黄是溏心的,一咬就流出来。她吃得很急,烫到了舌头,嘶了一声,但舍不得停下来。吃到一半,她拿出手机,给颜锦发了一条消息:“面很好吃。谢谢木木。”

颜锦秒回:“不谢。吃完早点睡,别熬夜。”

辛月看着那行字,笑了。她把剩下的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了。然后她把保温袋洗干净,跑下楼还给颜锦。颜锦还在楼下,站在那盏路灯旁边,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冷白色的,但她的表情是暖的。

“你怎么还没走?”辛月跑过去,把保温袋递给她。

“等你。”

“我不是说了让你先走吗?”

“不着急。”颜锦接过保温袋,伸手把辛月脸上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上去吧。明天还要早起。”

辛月踮起脚尖,在颜锦的脸颊上亲了一下。然后转身跑上了楼。她站在二楼的走廊里,从窗户往下看。颜锦还站在路灯下,抬头看着她的方向。她冲颜锦挥了挥手,颜锦也挥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慢慢缩小的逗号,消失在路的尽头。

查重的日子是噩梦。辛月把论文上传到查重系统的时候,手指都是抖的。等待结果的那几分钟,她觉得自己像一个等待宣判的囚犯——不知道刑期多久,不知道能不能减刑,不知道会不会被直接枪毙。

百分之二十三。

她看着那个数字,脑子里嗡了一下。学校的要求是百分之十五以下。她超了。她深吸一口气,开始一句一句地改。同义词替换,语序调整,长句拆短句,短句合长句。她把能想到的办法都用上了,改完再查,百分之十七。还差两个点。她几乎是把那段文献综述重写了一遍,用自己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重新组织。再查,百分之十三。

她趴在桌上,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桌上的哭。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终于过了。那种“终于”的感觉,像跑完了一场漫长的马拉松,终点线就在脚下,你跨过去,腿一软,就跪在了地上。不疼,就是想哭。

吴奕从床帘后面探出头来。“辛月,你查重过了?”

“嗯。”辛月擦了擦眼泪,“你呢?”

“过了。百分之九。”

“你好厉害。”

“没有。导师帮我改了很多。”

两个人隔着过道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有释然,有一种“我们还活着”的庆幸。

鲁青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姐妹们!!!我的查重过了!!!百分之十一!!!我要去烧香还愿!!!”

陆倩秒回:“我过了。百分之十四。差一点就挂了。我现在想去问候一下查重系统的发明者,问他晚上睡不睡得着。”

辛月看着那行字,笑了。她打了一行字:“我已经问候过了。他没回。”

鲁青发了一个炸弹的表情包,然后是一长串乱码。吴奕发了一个“阿弥陀佛”的表情。四个人在群里疯了一会儿,发各种奇怪的表情包,骂查重系统,骂导师,骂自己为什么要写这么长的论文。疯完之后,群里安静了。过了好一会儿,陆倩发了一条消息:“姐妹们,我们是不是真的要毕业了?”

没有人回。

不是没看到,是不敢回。因为回了,就意味着承认了。承认这四年真的结束了,承认那些一起熬夜、一起骂食堂、一起在KTV吼《青藏高原》的日子,真的翻篇了。

终稿上传的那天,苏城下了一场大雨。

辛月坐在图书馆里,看着屏幕上“上传成功”四个字,发了好一会儿呆。她想起大一刚入学时,也是这样一场雨,她站在图书馆门口,没带伞,犹豫要不要冲回去。那时候她还不知道颜锦是谁,还不知道外婆的记性会变差,还不知道自己有一天会跪在一个人面前说“你愿意把你的余生和我绑定吗”。那时候她什么都没有,但她觉得什么都可以有。现在她有了很多,但她也失去了很多——失去了那些在宿舍里和室友们叽叽喳喳的日子,失去了那些在图书馆里漫无目的地翻杂志的下午,失去了那个十九岁的、什么都不怕的自己。

她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过了好一会儿,她听到旁边有人坐下来。她抬起头,看到吴奕。吴奕的眼睛也是红的。

“你传完了?”辛月问。

“嗯。”吴奕点了点头,“传完了。”

两个人看着对方,沉默了几秒。然后同时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两个人趴在桌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像两个小孩。图书馆里有人回头看她们,有人递纸巾,有人轻轻拍了拍她们的肩膀。她们没有抬头,就那么哭了好一会儿。

哭完了,辛月拿起手机,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姐妹们,终稿传完了。我们毕业了。”

陆倩秒回:“呜呜呜呜呜呜呜我还在加班!等我回去再哭!”

鲁青发了一个大哭的表情包,然后是一句:“Lucas问我为什么哭,我说你不懂,这是我们中国人的毕业季。”

吴奕发了一个抱抱的表情。辛月看着那些消息,笑了。她擦了擦眼泪,给颜锦发了一条消息:“木木,我毕业了。”

颜锦没有秒回。过了几分钟,她发了一条语音。辛月点开,颜锦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很低,很稳,带着一种“我一直都知道你可以”的笃定:“恭喜。晚上给你庆祝。”

辛月听着那个声音,又哭了。这一次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她终于走到了这里。一个人,从豫城到苏城,从十八岁到二十二岁,从那个在酒吧走廊里被人堵住的女孩,到如今能够单膝跪地、对喜欢的人说出“你愿意吗”的大人。她走了很久,但每一步都算数。

毕业典礼那天,阳光好得像假的。

辛月穿着学士服,站在图书馆前面的台阶上,和陆倩、鲁青、吴奕拍了一张又一张照片。陆倩把学士帽抛得老高,差点砸到一个路过的学弟。鲁青拉着Lucas一起拍,Lucas穿着白衬衫,笑得比鲁青还开心。吴奕一个人安静地站在树荫下,手里拿着一束花,是陆倩送的。

“吴奕,你笑一个!”陆倩举着手机喊。

吴奕笑了,眼睛弯弯的,像大一刚来时那样。

“辛月,你未婚妻呢?”陆倩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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