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月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她推开门的瞬间,三道目光齐刷刷地射过来。陆倩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袋薯片,嚼了一半的嘴停住了。鲁青坐在椅子上,手里握着手机,屏幕还亮着。吴奕躺在床上,探出半个脑袋。
三双眼睛,六道目光,像六盏探照灯,把辛月从上到下照了一遍。
“你昨晚去哪了?”陆倩率先开口,薯片在嘴里咔嚓一声。
“我……”辛月把包放下,假装很忙地整理桌面,“去了一个朋友家。”
“哪个朋友?”鲁青追问。
“就……一个朋友。”
“男的女的?”陆倩明知故问,嘴角带着笑。
辛月的耳朵红了。“女的。”
“哦——女的。”陆倩意味深长地拉长了音,和鲁青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你怎么脸红?”
“我走路走热的。”
“十一月,走路走热的?”鲁青看了看窗外的天气,十一月的苏城最高温不到十五度。
“我穿多了。”辛月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然后一头扎进被子里,“我困了,我要睡觉。”
“你刚起来没多久吧?”吴奕的声音从对面床铺传过来,带着一点虚弱——她昨晚喝了两罐啤酒,又哭了很久,声音还有点哑。
“我睡回笼觉。”
“辛月。”陆倩的声音忽然正经了,“你昨晚是不是去找那个颜锦了?”
被子下面没有声音。
“你说话呀。”
“……嗯。”被子下面传来一个闷闷的“嗯”。
宿舍里安静了一秒,然后陆倩发出一声长长的“哦——”,鲁青发出一声“我去——”,吴奕轻轻笑了一下。
“你们别哦了!”辛月从被子里探出头,头发炸成一个鸟窝,“什么都没发生!就是……就是去喝了碗醒酒汤!”
“醒酒汤。”陆倩点了点头,“她给你煮的?”
“……嗯。”
“大晚上跑去人家家里喝醒酒汤。”陆倩又点了一下头,“行。”
“不是你们想的那样!”辛月急了,“我就是……我就是想跟她说说话。”
“说什么?”
辛月张了张嘴,说不出来。她总不能说“我去问她对我是不是真心的”,更不能说“我亲了她一口然后睡着了”。
“算了。”她把被子重新蒙上,“你们爱怎么想怎么想。”
陆倩和鲁青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个意思——这姑娘,怕是已经栽了。
下午,辛月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亮着,是颜锦的对话框。
她在想要不要发点什么。
发了,不知道说什么。不发,心里痒痒的。
她翻了翻聊天记录,从第一条开始看。那些包子的照片、橘猫的照片、翻了壳的乌龟、自己画的小卡片……一条一条地往下翻,像在看一部很长的电影。电影的主角是她和颜锦,情节是两个人从陌生到熟悉,从客气到亲密,从“你好,我是辛月”到“你的脸是热的”。
翻到最后一条——今天早上她发的“你穿围裙很好看”,颜锦没有回。
不是没看到的那种不回。是看到了,但不知道回什么的那种不回。辛月能感觉到,因为她也经常这样。有些话太轻了,轻到不知道怎么接;有些话太重了,重到不敢轻易接。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行,又删掉。反复了七八次,最后发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猫趴在桌子上,旁边写着“在吗”。
颜锦秒回:“在。”
辛月盯着那个“在”字看了两秒。秒回。颜锦很少秒回。她在工作的时候回消息很慢,有时候隔一两个小时。今天是周六,她应该休息。
“你在干嘛?”
“看书。”
“什么书?”
“专业书。”
“周末还看专业书?你不休息的吗?”
“看书就是休息。”
辛月想了想,打了一行字:“你看书的时候会想别的事吗?”
“会。”
“想什么?”
对面停了几秒。辛月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正准备发“不想说就算了”,消息来了。
“想你早上说的那句话。”
辛月的心跳漏了一拍。“哪句?”
“你穿围裙很好看。”
辛月把手机扣在胸口,深吸了一口气。她觉得自己需要一颗速效救心丸。她把手机翻过来,又打了一行字:“我说的是实话。你穿围裙就是很好看。”
“嗯。”
“嗯是什么意思?是‘我知道了’还是‘谢谢夸奖’还是‘你也很好看’?”
“你好看。”
辛月盯着那三个字,觉得手机屏幕在发烫。不对,是她的手在发烫。
“你别突然说这种话……我心脏受不了。”
“我说的是实话。”
这是她之前说过的话。颜锦在学她。辛月又气又好笑,在对话框里打了一长串“哈哈哈哈哈哈”,发完之后觉得像个傻子,但撤回来不及了。
算了。在颜锦面前她本来就是个傻子。从第一次见面吐在人家鞋上开始就是了。
聊到傍晚的时候,话题不知道怎么又转到了昨晚的事情上。不是辛月提的,是颜锦提的。
“你今天早上问我,我们是什么关系。”
辛月的手指顿了一下。“嗯。”
“我后来想了想,这个问题确实应该回答。”
辛月的心跳开始加速。她坐起来,靠在床头,双手握着手机,像一个等待考试成绩的学生。
“那你回答吧。”
颜锦没有直接回答。她打了一段很长的话——对颜锦来说,这已经算很长了。
“你亲了我的脸。在所有的关系里,能做出这个举动的,除了西方的社交礼仪——贴面礼——但这是中国,我们不兴那一套。所以范围可以缩小很多。”
辛月盯着屏幕,呼吸变得很轻。
“无非就是恋人和……”颜锦的句子在这里断了,没有继续写下去。
辛月等了几秒,对面没有再发消息。她知道颜锦在等什么。颜锦在等她接话。在等她替她说出那个没说出口的词。
但辛月说不出口。不是因为不知道,是因为太知道了。那个词说出来,她们之间的关系就变了。不是暧昧了,不是模糊了,是有名字了。有了名字的东西,就不能假装不存在了。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恋人和什么?颜锦没有说完,但辛月知道那个省略号里藏着什么——无非就是恋人和……夫妻。或者伴侣。或者任何一种“确定了关系”的称呼。但不管叫什么,本质都一样:从一个人,变成两个人。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手机亮了。她拿起来看,颜锦发了一条新消息:“你不用现在回答。”
辛月深吸一口气,打了几个字:“我没说不回答。”
“那你什么时候回答?”
“等我想好。”
“想好什么?”
“想好怎么称呼你。”
对面停了几秒。然后颜锦发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猫,面无表情地盯着镜头,旁边写着“行”。
辛月盯着那只猫看了很久,忽然笑了。她从来没见过颜锦发表情包。这是第一次。那只猫的表情和颜锦一模一样——冷淡的、面无表情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让人觉得可爱的。
她把那个表情包存了下来。
晚上,辛月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陆倩的床铺在对面,灯还亮着,她正在看手机。辛月犹豫了一下,小声喊了一句:“陆倩。”
“嗯?”
“我问你个事。”
“说。”
“就是……如果一个人亲了另一个人,但他们没有确定关系,那他们算什么?”
陆倩把手机放下,翻过身来看着辛月。宿舍里很暗,只有走廊的灯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照在陆倩的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
“你亲她了?”
“我就是问问!”辛月的声音尖了一下,又赶紧压下去。
陆倩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
“辛月,你知道吗,你有一个毛病——你每次想掩饰什么的时候,声音就会变尖。”
“……我没有。”
“你现在就是。”陆倩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看着天花板。“你亲了人家,然后又没有确定关系,那你们算什么?算你耍流氓。”
“我没有耍流氓!”辛月急了,“我就是——我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想亲。”
陆倩在黑暗中笑出了声。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宿舍里听得很清楚。
“那你问她呀。”陆倩说,“问她,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问她,我亲了你,你愿不愿意做我女朋友。”
“我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她都让你亲了。”
“那不一样。”辛月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万一她只是不讨厌我,不是喜欢我呢?”
陆倩沉默了一会儿。
“辛月,你听我说。”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你亲了她,她没有推开你。你问她你们是什么关系,她说让你想。你觉得这像是不讨厌吗?”
辛月没有说话。
“不讨厌的人亲你,你会让她亲吗?”陆倩问。
辛月想了想。如果换一个人——不喜欢的、不讨厌的、无感的——亲她,她会怎样?她会躲,会推开,会生气。不会让人亲了之后还问“我们是什么关系”。
“不会。”她说。
“那不就结了。”
辛月把被子蒙住了脸。
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从被子下面闷闷地传出来:“陆倩,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懂感情了?”
“我一直都懂。”陆倩的声音带着笑,“只是你们不懂我。”
十一点半,辛月拿起手机,打开和颜锦的对话框。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了好几次,最后发了一条。
“颜锦,你睡了吗?”
“没有。”
“我想到答案了。”
对面没有回复。辛月等了几秒,心跳快得像擂鼓。
“什么答案?”颜锦终于回了。
辛月深吸一口气,打了很长一段话。每一个字都打得很慢,像在走一条很长的路。
“你说,能亲吻的关系无非就是恋人和……你没有说完的那个词。我想了很久,想不出来。因为我觉得不管是恋人的那个位置,还是你没说完的那个词,对我来说都太远了。我现在能想到的,是我每次看到你的消息都会开心,每次想到你都会笑,每次去你家的路上心跳都会加速。我不知道这算什么关系,但我想给它起个名字。”
她发完了。
手在抖。
她把手机扣在胸口,不敢看屏幕。
过了大概十秒钟,手机震了一下。
她把手机翻过来。
颜锦说:“那你想起什么名字?”
辛月咬着嘴唇,打了一个字。
“你。”
发完之后她觉得不太对,又加了一句:“不是名字。是你。”
颜锦回了一个标点符号:“?”
辛月深吸一口气,把心里那个憋了很久的词打了出来。
“我的意思是——我的答案是——你。不管是什么关系,不管叫什么名字,是你就行。”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扔到了床尾,然后把被子拉过头顶。
她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的,像有人在敲门。
过了很久,久到辛月以为颜锦不会回了,手机亮了。
她伸手去够,差点从床上掉下去。把手机捞回来,解锁,看到颜锦的回复。
只有三个字。
“知道了。”
辛月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十秒钟。知道了?什么叫知道了?知道了是什么意思?是“我知道了,但我不打算回应”还是“我知道了,我也是”还是“我知道了,你早点睡”?
她又看了十秒钟。
然后她注意到颜锦把头像换了。之前是一盏路灯和一小片夜空,现在换成了——一颗星星。简笔画的那种,黑色的线条,黄色的底,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画的。
辛月盯着那颗星星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大声,把陆倩吓了一跳。
“辛月你有病啊!大半夜的笑什么!”
“没什么!”辛月把脸埋进枕头里,笑声闷在枕头里,变成了一串噗嗤噗嗤的气音。
她给颜锦发了一条消息:“你的头像好丑。”
颜锦秒回:“自己画的。”
“你自己画的?你还会画画?”
“不会。”
“不会你还画?”
“想画就画了。”
辛月看着那颗歪歪扭扭的星星,觉得它丑得很认真,认真得很可爱。
“那你画的是谁?”
对面停了几秒。
“你。”
辛月把手机扣在胸口,深吸了一口气。
她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炸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把手机翻过来,给颜锦发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猫,捂着脸,旁边写着“你赢了”。
颜锦回了一个字:“嗯。”
辛月盯着那个“嗯”字,忽然想起一件事。
“颜锦,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什么问题?”
“我们是什么关系?”
对面停了很久。久到辛月以为她睡着了。
然后消息来了。
“你说是就是。”
辛月把这句话读了三遍。
然后她打了一行字:“那我说是女朋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