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碰一下怎么了——”
辛月的手已经握成了拳头。
她从小在豫城的巷子里长大,跟着外婆去菜市场,见过各种各样的人。外婆教她要善良,要礼貌,但也教了她一件事——
“月月,有人欺负你,你就打回去。打不过就跑,跑不掉就喊。别怕,外婆给你撑腰。”
她正要挥拳——
“她已经说了别碰她。”
一个声音从走廊的另一头传过来。
冷的,硬的,像刀背拍在案板上。
辛月偏过头,看到一个高个子的人影从暗处走出来。
光线太暗,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个轮廓——个子很高,肩膀很直,穿了一件深色的外套。
男人转过头:“你谁啊?”
“你不认识的人。”那个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但她说了别碰她。你听到了。”
男人眯起眼睛,似乎想说什么狠话,但那个人就站在走廊中间,一动不动。
男人骂了一句,把烟头扔在地上,转身走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
辛月靠着墙,握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
“你还好吗?”那个声音近了一些。
辛月抬起头。
一张很干净的脸。皮肤白,眉峰利落,鼻梁挺直,嘴唇薄薄的,抿着。头发扎了一个低马尾。她穿着黑色的薄针织衫和深蓝色的牛仔裤,站在那里,整个人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
辛月看了她三秒。
然后开口说:
“你来得太晚了。”
那个人——颜锦——微微皱了一下眉。
“我刚才已经准备揍他了。”辛月比划了一下自己的拳头,“你看,拳头都准备好了。你再晚来三秒钟,他就已经倒在地上了。”
颜锦看着她。
一个喝得满脸通红、站都站不稳的女孩,靠在墙上,认认真真地跟她说“我准备揍他了”。
“你站都站不稳。”颜锦说。
“站不稳也可以揍人。”辛月理直气壮,“我外婆说的,气势要足。气势足了,对方就怕了。”
“……你外婆还教你这个?”
“我外婆教了我很多。”辛月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比如——受人恩惠,要问名字。”
“……什么?”
“你救了我,我得知道你是谁。不然我怎么报恩?”
颜锦沉默了一下。
“不用报恩。”
“不行。”辛月摇头,摇得有点猛,差点摔倒,被颜锦一把扶住。她靠在颜锦身上,仰着头,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泡在水里的星星。“你叫什么名字?”
颜锦低头看着那双眼睛。
很近。很近。近到能看见瞳孔里倒映的灯光。
“颜锦。”她说。
“颜锦。”辛月重复了一遍,把这个名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然后笑了。“好听。颜锦,颜锦,颜锦。三个字,都是好字。”
“……你喝多了。”
“我知道。”辛月点头,“但我说的是实话。你的名字真的很好听。”
颜锦不知道该说什么。
“走吧。”她说,“先去找你朋友。她们在哪?”
辛月想了想,很认真地说:“在一个有沙发的地方。”
“……这里有沙发的地方至少有二十个。”
“那……”辛月皱着眉头努力回忆,眉毛拧成一个八字,“桌子上有酒。”
“每张桌子上都有酒。”
“有灯。”
“每张桌子都有灯。”
辛月沉默了三秒,然后抬头,用一种“我想到好主意了”的表情看着颜锦:“要不我们每个卡座都找一遍?”
颜锦看着她。
“你认真的?”
“认真的。”辛月点头,“我朋友丢了,我得找到她们。不然她们会担心的。我外婆说了,出门在外,要让人放心。”
颜锦深吸了一口气。
“哪个方向还记得吗?”
辛月闭上眼睛,转了两圈,然后指了一个方向:“那边!”
颜锦扶着她往那个方向走。
第一个卡座。辛月弯着腰往里看了一眼,里面坐着两个纹身大汉,正在划拳。她看了两秒,摇摇头:“不对,我朋友没有这么多纹身。”
第二个卡座。一男一女正在接吻。辛月看了一眼,迅速缩回来,捂住眼睛:“不对不对不对,这个太辣眼睛了。”
“……走吧。”
第三个卡座。几个女生在自拍。辛月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这个有点像!”然后她对着里面喊了一声,“鲁青——!”
那几个女生同时转过头来,一脸茫然地看着她。
辛月眨了眨眼。
“……认错了。不好意思啊。”她冲她们挥了挥手,然后小声跟颜锦说,“不是她们。我朋友没有戴眼镜的。”
“你朋友里没有戴眼镜的?”
“有一个戴的。但不是这种眼镜,是金丝边的。”辛月比划了一下,“这个戴的是黑框的,不对。”
颜锦忍不住问了一句:“你记得她戴什么眼镜,但不记得她坐哪?”
“那当然。”辛月理直气壮,“人的脸是会变的,但眼镜框不会。”
颜锦决定不跟醉鬼讲逻辑。
第四个卡座。辛月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来,摇了摇头。
第五个卡座。她又看了一眼,又缩回来,摇了摇头。
第六个卡座。她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转过头,表情很凝重。
“怎么了?”
“这个真的很像。”辛月说,“但是……又不太像。”
“哪里不像?”
“她们穿的衣服不对。我朋友穿的是白色的,这个穿的是黑色的。但是脸好像……”她皱着眉头,使劲想,“好像有点像……但是又不完全像……”
颜锦看着她纠结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她没有笑。只是嘴角动了一下。
“可能是灯光问题。”她说。
“对对对!灯光!”辛月恍然大悟,“这里灯光太暗了,我看不清。要不我走近一点看看?”
她说着就要往卡座里走,被颜锦一把拽住。
“你不能随便进别人的卡座。”
“为什么?”
“因为那是别人的位置。”
“可是我要找我朋友啊。”辛月歪着头,逻辑清奇,“我朋友丢了,我得找到她。找不到她我就回不了宿舍。回不了宿舍我就没地方睡。没地方睡我就只能睡大街。睡大街会被蚊子咬。被蚊子咬会得登革热。登革热会死人。”
她看着颜锦,认真地说:“你不让我找朋友,等于间接谋杀。”
颜锦沉默了三秒。
“你赢了。”她说,“但这个不是。走吧,下一个。”
第七个卡座是空的。
第八个卡座坐着一对中年夫妻,正在安静地喝酒。辛月看了一眼,摇了摇头:“不是,我朋友没有这么老。”
“……你这话别让你朋友听见。”
“我说的实话。”辛月说,“我朋友都十八岁,年轻貌美。当然没有我年轻貌美,但也还可以。”
“……”
第九个卡座。辛月探头进去的时候,里面的人正好抬头。四目相对。
辛月僵住了。
“这个……”她慢慢缩回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这个人的脸……好像我小学同桌。”
“是你朋友吗?”
“不是。我小学同桌是个男的。”
“……那走吧。”
第十个卡座。第十一个。第十二个。
辛月的脚步越来越飘,身体越来越歪,整个人几乎挂在颜锦身上。但她每次探头看卡座的时候,眼睛都瞪得圆圆的,认认真真地看,看完之后认认真真地摇头。
“没有。”
“没有。”
“这个也没有。”
颜锦扶着她走完了一圈,回到大厅中央。
“全找过了。”颜锦说,“没有你朋友。”
辛月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眼眶突然红了。
“完了。”她吸了吸鼻子,“她们不要我了。”
颜锦看着她忽然红了的眼眶,心脏某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她们没有不要你。”颜锦说,“可能是她们也在找你,没找到。”
“真的吗?”
“真的。”
辛月仰着头看她,鼻头红红的,眼睛湿漉漉的,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狗。
“那我现在怎么办?”
颜锦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先回我那里。”她说,“明天酒醒了,再找你朋友。”
“去你家?”
“嗯。”
“你一个人住?”
“嗯。”
辛月想了想,忽然笑了:“那行。你长得好看,不像坏人。我外婆说了,相由心生。”
“……你外婆还懂这个?”
“我外婆什么都懂。”辛月骄傲地挺了挺胸,“我外婆是世界上最厉害的老太太。”
颜锦扶着她往外走。
这一次,辛月没有再说“不用”。她乖乖地靠在颜锦身上,脚步踉跄,但嘴里一直没停。
“颜锦,你家大吗?”
“不大。”
“有猫吗?”
“没有。”
“有狗吗?”
“没有。”
“那你一个人住不无聊吗?”
“不无聊。”
“我觉得会无聊。”辛月认真地说,“一个人住多没意思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你平时跟谁说话?”
“跟自己。”
“那不就是自言自语嘛。”辛月笑了,“我也经常自言自语。我外婆说这是病,得治。但我觉得不是病,是因为太聪明了,脑子转得太快,嘴巴跟不上,所以只能自己跟自己说。”
颜锦没有接话。
“你为什么不说话?”
“在听你说。”
“哦。”辛月满意地点头,“那行。你听我说就行了。我跟你说,我今天刚到苏城,坐了三个半小时高铁,屁股都坐麻了。我外婆给我打电话,让我好好吃饭,别省钱。我跟你说,我外婆可好了,我小时候——”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从外婆说到宿舍,从宿舍说到室友,从室友说到烧烤店的鸡翅。颜锦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大部分时候只是扶着她,一步一步地往外走。
出了酒吧的门,夜风扑面而来。
辛月打了一个寒噤,然后——
“别——”颜锦说。
晚了。
辛月弯下腰,吐在了路边。
吐在了颜锦的鞋上。
空气凝固了一秒。
辛月蹲在地上,眼泪和胃液一起涌上来,又狼狈又难受。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到颜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然后面无表情地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给她。
“擦擦。”
辛月接过纸巾,手抖得厉害。
“对不起。”她说,声音闷闷的,“我又给你添麻烦了。”
颜锦蹲下来,和她平视。
“没事。”她说。
近距离看,那双眼睛真的很深。但此刻,辛月在那一汪深水里,看到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不是冰,是冰下面藏着的东西。她看不太清,但她觉得那是暖的。
“走吧。”颜锦站起来,把她拉起来。
辛月被她扶上车,靠在副驾驶上,眼皮沉得像灌了铅。车子发动了,引擎的声音很低,很平稳。
她迷迷糊糊地听到颜锦说了一句话。
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怎么会有人喝成这样。”
声音里有一点无奈。
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辛月想回答,但嘴巴已经不听使唤了。
她闭上眼睛,嘴角还翘着。
“颜锦。”她在失去意识之前含混地说了一句。
“嗯?”
“你耳朵又红了。”
“……没有。”
“有。我视力五点零。”
“……”
辛月没有听到回答。
她沉入了黑暗,嘴角的笑还挂着。
像一个偷到了糖的小孩。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