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浔面不改色地拍开他的手,“找个安静地方刷题。你们太吵。”
室友们将信将疑,又觉得似乎没什么不对。
只是偶尔,有人会看到沈浔和那个漂亮得过分的转学生前一后从食堂不同的门出去,在通往老教学楼的僻静小路上,隔着五六步的距离,“偶遇”般地走向同一个方向。
两人不说话,但步伐节奏却有种奇异的同步。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印在碎石小路上,有时会短暂地交叠在一起。
深冬的第一场细雪飘下来那天,教室里的温度明显更低了。
没有暖气,窗户缝隙漏风。沈浔和白玖都穿着厚厚的冬季校服,像两只裹得严严实实的熊。
白玖的鼻尖和耳朵被冻得发红,握笔的手指也泛着粉色。他写几个字,就要把手凑到嘴边呵口热气。
沈浔自主招生的日子近了。压力是看不见的,却弥漫在他周身的空气里。
这几天,他沉默的时间更长了,眉头时常无意识地锁着,盯着题目很久都不动笔。白玖能感觉到那股无形的低气压,自己做题也变得心不在焉,常常忍不住偷偷看他。
午休结束的铃声像往常一样,穿透寒冷的空气传来。
沈浔吐出一口气,合上面前厚厚的真题集,开始收拾东西。他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连续的高强度复习让人疲惫。
“学长。”
一个很轻、带着明显迟疑的声音响起。
沈浔动作一顿,抬起头。
白玖还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低着头,在书包里摸索着什么,呼吸有些微的急促。
然后,他拿出了一个深蓝色的笔盒,放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笔盒里,躺着一支崭新的黑色钢笔。
“这个……” 白玖的声音很紧,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给你考试用。”
他没有递过来,只是把它放在那里。
沈浔的目光从笔移到白玖低垂的脸上,又移回笔上。
“怎么想起送这个?” 沈浔问。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过于清晰了。
白玖的头垂得更低了,视线死死盯着桌面上某道陈旧的划痕,仿佛那里有答案。
“因为……看你常用的那支,笔帽有点松了。考试的时候万一漏墨,或者不好用,会影响……” 他顿住了,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最后很轻地吐出两个字,“……心情。”
“考试,还是用支顺手的……比较好。”
这个理由,如此细致,如此贴近,如此……出乎意料。沈浔一时失语。
半晌,他伸出手,拿起了那个笔盒。取出那支笔。笔身是磨砂质感的,握在手里有些轻。
他习惯性地转笔,黑色的笔身在他修长的指间流畅地转过,划出一个短暂的圆弧。
“谢谢。”
“考完了,如果结果还行,”
“我请你喝学校后门那家奶茶。”
那家店,是学生们心照不宣的“秘密基地”。
庆祝考试通过,分享开心的事,或者……青涩的约会。
这个“回礼”,早已超出了普通学长学弟感谢的范畴。它是一个心照不宣的约定,一个指向不久后未来的、私密的、双向的邀请。
白玖的眼睛,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不大,却认真:“嗯!”
从那天起,沈浔就用上了这支新笔。
黑色的笔身夹在他指间,在雪白的草稿纸或试卷上留下利落清晰的墨迹。
白玖每次看到他用这支笔写字,心里都会泛起一丝隐秘的、掺着甜意的满足感。
而沈浔,偶尔在书写的间隙,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过冰凉光滑的笔身,会想起那个细雪飘飞的午后,某人通红的耳廓,闪烁的眼神,和那句轻轻软软的“……会影响心情”。
期末考试的脚步越来越近,冬日的气息也越发凛冽。但在那间旧教室里,时间却仿佛流淌得格外缓慢温柔。
这天午后,难得有一缕稀薄却执拗的阳光,穿透厚重的云层和蒙尘的窗玻璃,落在掉漆的木地板上,形成一小块模糊的光斑。
沈浔在演算一道复杂的空间几何,白玖则刚刚做完一套英语阅读,正对着答案。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光秃的枝桠在灰蓝色的天幕上划出寂寥的线条。
寒假要到了。
这意味着长达一个月的假期,意味着很长一段时间,他不能像现在这样,每天中午坐在这里,感受着另一个人的存在,分享着同一片安静的时光。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某个地方,忽然空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向沈浔。
沈浔正微微蹙眉,对着草稿纸上的几何图形凝神思索。
“学长……你以后,想考哪所大学?”
沈浔的笔尖停住了。
他抬起头,从复杂的图形和辅助线中抽离,目光转向白玖。
这个问题并不算突兀,高三生之间常互相询问。但沈浔几乎是立刻,就敏锐地捕捉到了白玖问出这句话时,那双清澈眼睛里一闪而过的紧张,和更深处小心翼翼的期待。
他是不是在试探?他是不是……想知道我的方向,然后……
一个念头,像黑暗中擦亮的火柴,倏地在他心底燃起一小簇明亮灼热的火焰。
带来一阵隐秘的悸动和喜悦。他以为自己早已习惯克制和冷静,但此刻,那簇火苗却轻易地燎过心原。
沈浔压下心头骤然翻涌的情绪,略作沉吟——
“B大。” 他清晰地说,然后补充了更具体的指向,“建筑系。”
“B大建筑系,学术氛围和资源都很好。” 他顿了顿,再开口时,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了些许:
“而且,老校区很有历史感,银杏大道秋天特别漂亮,落叶能铺厚厚一层,走上去沙沙响。” 他抬起眼,目光似乎穿过陈旧的墙壁,看向了某个遥远的、金色的秋天,“图书馆是老的苏式建筑,很大,穹顶很高,藏书也多,查资料很方便。旁边有个小湖,夏天开满荷花。”
白玖听得入了神。
他甚至能想象,未来的沈浔,穿着简单的衬衫,抱着书或图纸,匆匆走过那条金色大道的样子。那个画面,让他的心口微微发烫。
沈浔说完了,看向他。目光沉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
白玖缓缓地,抬起头。
他看着沈浔,然后,嘴角一点点地向上弯起。
不是一个礼貌、刻板的微笑。而是从心底最深处,顺着血脉和温度,自然而然漫上来的笑意。
“嗯,” 他轻声说,“听起来真好。”
沈浔看着他脸上的笑容,看着那双映着光、仿佛盛着整个温柔世界的眼睛,心里那簇小小的火苗,像是被浇上了一勺温热的蜜糖,燃烧得更加安静,却更加笃定,更加温暖。
他想,他听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