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屿并非“有条不紊”。
他很慌乱,很胆怯。怕看到他,怕和他对视,怕他凑近和自己说话。
每次站在方桉面前,他总不知道为什么,心脏会突然停住。隔了一会,在方桉做出下一步动作时,就会毫无征兆的加速,很快,非常快,他甚至觉得自己供血太快太盛,像要醉氧了。
和跑3000米时不一样,和在健身房举哑铃也不一样。这些时候他的脸红心跳会让自己觉得有安全感,有成就感,甚至会觉得舒爽,有被放松的感觉。
而现在,他只有堵在喉咙里说不出的话,总不知道在看哪里的视线,还有越来越不稳的呼吸。
过往的十六年,他从来没有体会过这样的感受。
他的社交原则让他强装镇定。
游刃有余。脸上是最标准的微笑,在听他说话时看上去很认真,时不时点头回应,甚至会开玩笑。看上去很冷静,像根本没有什么别的心思。
一副皮囊,厚度不大,分隔不开什么。可里外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
准确来说,是两个意识形态。
运动会过后,秦屿想了很久。
他觉得自己不该这样。
他不应该在甚至不能确定这种莫名其妙又勾人心弦的感觉叫什么时,就把它盲目的代入另一个人身上。更何况这个人与自己的交流还很少,他们没有深入了解。
别说深入了解,到了那种刨根问底,交付真心的程度。秦屿甚至不知道方桉喜欢吃什么菜,豆腐脑要吃甜还是咸,喜欢城市还是乡村,有没有交到过特别好的朋友,会害怕黑暗吗。
还有一个问题……
他到底是不是……算了,秦屿现在不打算想这些。
在这种情况下贸然的被这种情绪主宰,是很轻率而不负责任的,对双方都是。
如果方桉并不喜欢这种会牵着人鼻子走的情绪,不喜欢秦屿这样的擅自靠近,那不叫追求,就叫困扰。
秦屿不喜欢这样。
做什么都需要明确,不一定是计划上的明确,比如几点该干什么。而是你心里清楚,这是什么,这会带来什么。
在秦屿眼中,他必须要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欢方桉,必须能辨别这到底是想长久相处,还是突如其来的短暂欲念,来得快去得也快。
他需要保持距离,直到想法明确。
发展的关系也只能是校友,最多是朋友。
感情要勇敢,这点秦屿知道。
可未来会怎么样,他真的不知道。
“那个……是秦同学吗?”
秦屿好像被惊扰一样,匆匆忙忙抬起头,发现是一个认识但没说过几句话的男生。
“你好,怎么了?”秦屿的表情变得很快,马上就带上笑脸。
好像没有人察觉到他笑脸下的不自然。
其实也说不上不自然,他已经这样很久了。他其实是习惯的,不管心情怎么样,只要一有人站在自己面前,他总是在笑,像固定模式的机器。
扪心自问,秦屿至少有十年,心里没什么情感上的波动了,像被冰冻住了一样。其他人不知道,所以没有人涉足,冷冷的一片。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变成了现在的自己,大家眼里好相处、亲切、热情的自己。被滚烫包裹的冰,却怎么也化不了,应该很厚,如同寒冬腊月冻住的湖面。
方桉是唯一一个小心翼翼踏上这片冰湖的人。
仅仅是靠近,就已经让他有了想尝试让自己融化的心思。
“你能不能帮我拿一下分组名单啊,我,我想去一下洗手间。”他说话有点磕巴,看上去比刚才的秦屿还慌,为了让自己不显得那么莫名其妙,还补了一句,“我看了一圈……好像就只认识你了,这个名单好像只有一份,我不敢弄丢了……”
秦屿面上轻松的站起身,非常善解人意的接过他手里那张被攥了半天的纸:“好啦,我知道了,你可以放心去哦,回来的时候我和表都在这里。”
结果他抛下一句“可以帮我看下包吗”,也没管秦屿有没有同意,转过身就跑了。
这得有多急啊。
秦屿无奈摇头,抬起手看了一眼那张所谓的名单。
他大概知道这是分什么的。秦屿现在站在最大的室内运动场里,周围人挤人,跟假期里的景点似的——这些人包括自己,都是要来找研学活动的分组,找好自己的组别和组员,像站队一样堆在一起,大概聊一些接下来的研学安排。
反正是脱裤子放屁。
润菁是小班教学,为了保证精英化教学,每个专业方向的名额都卡得非常死,比如秦屿和方桉在的器乐表演类不到80个人,整个音乐类人数也就200出头。
好在运动场算比较大,除开没来的,还能堆下这么多人,只是有点挤罢了。
他记得之前是谁,刚进校了解学校设置的时候,来了一句“咱这学校跟西周分封制似的”——音乐美术体育是不一样的分支体系,有点像政.权分立。简单来说就是音乐类这边搞活动跟美术类没关系。
后来想起来的时候秦屿,也觉得自己当时是抽风了,拿起那张名单,视线挨个扫过去。
他看名单习惯从下往上看。
学校的名单应该是按姓氏首字母排的,他有些意外的在底下看到自己的名字。
往表头一看,还真是他报的项目——坐绿皮火车穿过河西走廊。
秦屿的视线继续往上。
P,O,N,M,L……
他突然停下了,反复确认两个字。
方桉。
是他。
秦屿原本站在运动场侧边,脚边放着几个包,快把他围住了。手里的纸张拿的低低的,迫使他低下头。
等秦屿突然抬起头,就不自觉愣住。
纸上的名字本人正站在他面前,笑意浅浅的,整个人在阳光里温温柔柔的,距离秦屿不到3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