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晦已伸手抚上他的喉结,前些时日的掐痕已经消失不见了,但她依旧抚摸着那里,感受他的脉搏在掌心跳动。“那日你怕吗?”
“死不了不用怕,死了怕也没用。”
谢晦已听得出来,他这是气还没消呢,于是她继续哄道:“可是我在乎啊,那一对新刀还没取呢,你总不能叫我的刀也埋进土里,再造一把吧?”
魅轻哼了一声:“就算尸身入土,我也要变成艳鬼缠上你。”
谢晦已说道:“我允许你缠上我,我希望你缠上我。我要把屋子里的朱砂、桃木通通丢掉,不能伤到我的小艳鬼分毫。”
魅这次狠狠咬在谢晦已的手腕上,“不要这样,做鬼就不能抱你了,我不要你那些哄人的承诺,我只要当下。”
“那我该怎么做才能让你安心呢,阿夜?”
谢晦已依旧柔声安抚,“不如这样,让你学会叫我的名字,好吗?”
魅愣住了。他直起身体,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被她揽住了脖颈。
“你逃什么?”
“我不配,殿下。”
僭越的狂喜与根植的自卑在他脑海中厮杀,他的思绪一片狼藉,可他又在擅自期待着什么。
“你配,我说你配。”谢晦已的语气是命令,眼神却是邀请。“阿夜,不想永远站在我身边吗?”
闻言,魅怔怔地看着谢晦已,半晌没有反应过来。
他甚至还在怀疑,自己是不是仍在地宫之中,因为白日里偷偷看了那位小郡主一眼,所以夜里会梦见她,梦见她为自己而来。
眼前一切,不过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清醒梦,因为他生来低贱,因为他从出生起便是画皮人,因为平阴王曾对他说过:
“真是一条贱命,一条漂亮的贱命,还是贱命。”
可他不是贱命。
她需要一条狗,她需要一柄刀,她需要他,他就不是贱命。
“我……”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试了几次,最终,一个破碎而炙热的音节,从他翕动的唇瓣间传出。
“谢晦已。”
谢晦已轻轻吻了吻他的唇,那双眼睛明亮得不像话,像是浮屠塔顶长明不熄的夜明珠。
今夜她在愧疚,在纵容,像个有七情六欲、却只为他的愿望而存在的神明。
“谢晦已。”
他的声音忽然哑了。
悄无声息,今夜某种桎梏被打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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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蒙山脉环笼整座青州,排查出谢晦已在昏睡时瞧见的那座村庄,用了足足七日之久。
临行前,孟神医再度为谢晦已把脉,见她确实脉象平稳,这才准她出这趟远门。
但魑仍不放心,几番提出要随行,均被驳回。毕竟她的胳膊还伤着,实在没办法骑马,反观魅,他因为没有伤到骨头,这次千求万求,终于得到了孟峥的随行许可。
谢晦已看向魑,紧紧抓着她的手,试图让她安心:“我真没事儿,前一阵子睡那么久,是因为地宫里的蚁守卫,你还记得吗?之前没有时间细想我吃下的那团污秽是什么,这次被他们绊住了脚,我才发现那是他们凝结的怨念,是恨、遗憾跟恐惧,烛夜人打算用这些怨气同化我呢,可是你看,我根本没有事。”
“没有事还昏睡这么久?”
“你信我一次,”谢晦已笑了一声,继续解释道,“为了整理出有用的线索,我这才在梦中留得久了些。此事是我主动这样做的,我只是忘了时日,没想到外面居然过去了这么久。”
“好吧,这次勉强信你,”魑将信将疑,转身取来了她的外衣,“眼下要入冬了,山里风凉,注意身体。”
“知道了,”谢晦已笑嘻嘻地挥了挥手,“出发。”
魑留在山门前,目送他们走出蒙山居。
再转身时,她手心里多了一张折叠整齐的字条。
“怨念之中,我见过祁罪那张脸,我疑心他就是烛夜安插在青州的暗棋,从前我们只查新朝元年恩科的考生,或许是错误的。蒙山居并不安全,他的模样我这几日画了下来,现在就藏在碧玉台暗格里,替我试探一下仁怀末年的青州籍学子,切莫让任何人觉察——谢晦已。”
魑寻了借口进入碧玉台。
她踏进空无一人的房间,在那张梨花木书案下摸了一圈,只听“咔哒”一声,书案的抽屉下方打开了一道暗格。
俯身去摸,果真摸到一个卷轴似的东西。
她小心翼翼地将东西取出,转过身,搁在书案上,确认四下无人后,才缓缓铺开画卷。
画上是个阴雨天,庭院檐角滴落雨线,白衣公子坐于廊下,膝头横着一张桐木古琴。
几只狸奴聚在他身侧,其中一只咬住了他的衣角。他神色安然,未施半分责备,倒是伸出一只手来,轻轻顺着猫背的软毛。
眉目恰似山间明月,纤尘不染,不事雕琢,风骨天成。
看清他的面容时,魑的脑袋“嗡”的一声,急忙将整张画攥在手中,直抓得画纸发皱。
会不会是认错了?
她的双眼死死盯着画,双手发抖,半晌动弹不得,一股寒意也从脚底涌上,瞬间蔓延至全身。
怎么会是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