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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游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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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晦已猛然回头,发觉巷道深处走出来了几名持刀蒙面歹徒,对他们虎视眈眈。

“就是这小子方才捣乱,害你失手?这姑娘怎么办?”

“一并杀了。”

心知来者不善,谢晦已拔出腰间的刀,后翻几步退回少年身边,将刀架到他脖颈处,当面质问出声:“我与你无冤无仇,你竟敢拖累我?”

“我在找你,他们在找我,你有话问我,我们三伙人各自有要做的事,怎么叫拖累呢?”

少年高举双手面色无辜,看着面前步步逼近的蒙面人,笑着压下了她手中的刀。

“可是我瞧着,他们好像动了杀心呢……这就没意思了。”

他舔舐着唇角,微微眯起了双眼,拔出腰间佩剑,与谢晦已一左一右,折身冲回小巷之中。

朱雀楼烟花绚烂,巷道里刀光剑影。

他功夫不错,不过不像是惯用长剑的人,剑身的长度限制了他的身手,最后那一刀毙命,还是谢晦已了结的。

“多谢殿下仗义出手。”他收剑一笑,转身又要离开,可更先一步的,是谢晦已架在他脖颈处还在滴血的刀。

“我说让你走了?”谢晦已的眉头拧成了一团,毫不客气地说道,“论仇,你害我涉险,论恩,有救命之恩。想走,自然也得是我带你走。”

“带我走?殿下想带我走,可不是那么容易。”

本以为他又要说得天花乱坠,没想到却是一个极为现实的原因:“妈妈说我的初夜能拍到五千两白银,就在下个月,元宵节当天,在那之前她轻易是不能放人的。”

紧接着是不正经的理由:“虽然您身为夺枭身,可以强行叫我们这些画皮人滴血认主,可郡主殿下光明磊落,总不好做出强抢民男的事情吧。”

谢晦已转了转眼睛,想出了第三种可能:“你这张脸是真的假的?换一张脸不就行了?”

“身为夺枭身,你居然不知道画皮人的缺陷?”这回轮到他感到惊讶了。

谢晦已坦诚道:“你是第一个跟我说话的画皮人 ,我当然不清楚了。”

他定定地看了她半天,不知为何转了主意,朝她缓缓低下了头,“殿下瞧瞧我的眼睛吧,戴了面具的人,是不会眨眼睛的。”

拉起她的手,他将脸贴了上去,轻轻摩挲又缓缓抬头,那双桃花眼对她眨了眨,端的是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殿下,看得清楚吗?”

“嗯。”

看得久了,谢晦已才觉察到,他们似乎离得太近了。

于是,她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半是试探半是认真道:“没有人想在花街柳巷过一辈子,更何况你来自地宫,真的不想跟我走?”

他再度向前一步,动作亲昵,眼底却满是对世俗的厌倦:“有很多人对我说过这样的话,你父亲、花楼里的妈妈、镖头、伙夫、甚至是达官贵人的女眷,郡主姐姐凭什么让我觉得你那里不是下一个魔窟?”

“那我直说了吧。”

谢晦已深吸了一口气,将心底的打算悉数道出:“我打算收留所有被地宫迫害的人,虽然才刚刚起步,但我是李良的女儿,这便是我的职责。避开官府、避开搜捕、避开地宫,我想在青州建一个安身之所。你沦落风尘非你所愿,可要不要信我一回,是你的选择。”

她再度捧起这张被人奉为精美物件,甚至连他自己也觉得值钱的脸。

“总有一天,我会把所有流落在外的人都救回来。你不愿同行也无妨,无论你在不在蒙山居,都能见证那个安稳的未来。我说的对与错,你永远有评判的自由。”

他有些怔愣:“我……也配评判你?”

“为何不可?”她答道。

他自嘲一笑:“你父亲说过我是奴隶的命,你们一家永远是我的主子,如今有何不同?你难道不也是妄想以家人之名,锁住我的余生?”

谢晦已认真答道:“我需要的是一个在我面前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一条只会咬人的狗。我不想逼你跟我离开,这就是我跟他的区别。”

“可我只会咬人,殿下,从出生起我便是一把杀人的刀。”

他仰头看她,幼稚而又固执地露出自己恶劣的那一面,试图把她吓跑。

“什么律法道义在我眼里狗屁不是,对你,我更是丁点信任都无,便是你想叫我安稳度日,我也清闲不下来的。”

“那正好,我需要一条看门狗,也需要一把杀人刀。捡条恶犬回去,被咬是情理之中的事,它听话才是难得可贵。你说你这把刀很锋利,那很好,说明没有我的庇护,你也可以活得很好。”

谢晦已波澜不惊地看着他,又淡然开口道:“你无法取信于人,这是我父亲造下的孽。我要赎罪,便要接纳你们所有人的恨,背叛也好,憎恶也罢,我一概全收。”

顿了顿,她终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可是我现在确实什么都没有,但是我会努力的,我会撑起你的、你们的天。至少现在,我不想放任你流落街头。你有一条活生生的命,你的人生不能就这样算了。”

她的语气似冰雪消融,如同来年的春意提前到访,随着朱雀楼又一簇盛开的烟花,在他眼中骤然绽放。

太迟了,他心想。

倘若这番话,是数年前听闻,他会不会过上不同的人生?

可一切又刚刚好,他还未走上红倌人的路子,于她而言,他还不够肮脏低劣,这唯一一样值钱的玩意,已经是他的全部身家了。

脸上一热,他才觉察到,是她在擦拭自己的泪水。

下意识地垂下眼眸,他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苦涩:“我没有旁的东西能献给殿下。”

他将脸凑得更近了,献上了自己的名姓:“殿下,喜欢游夜这张脸吗?”

“喜欢。”她坦然道。

“喜欢就带游夜走吧。”

“不要五千两了?”

“不要了,我不值钱的,带我走吧。”

游夜将头埋在她的怀中,卑微恳求道:“今晚让我侍奉殿下吧。”

谢晦已将信将疑,再度确认:“我现在不是什么殿下,我叫谢晦已,只是个隐居东郊的普通人。没什么钱财,更没什么倚仗,这样你也愿意?”

“愿意,愿意。”

他眼里仅剩下一种支离破碎的慌乱,生怕她反悔,他再度拔剑,却是主动割破了她的手腕。

鲜血流淌,他虔诚地吸附上去,舔舐得干干净净:“殿下往后是我这条命的主人。”

画皮认主,只要她想,他便是她的食物,这就是他主动选择的命运。

山路遥遥,寒来暑往,碧玉台的门扉再度虚掩,幔帐中长夜漫漫。

“阿夜,你说什么?”谢晦已拂去他被汗水打湿的青丝,轻声问道。

他再度动情,不知是第几次开口,俯首恳求于她:“殿下,再要一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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