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伤痕仿佛在李祓的脸上打了几记响亮的耳光。
饶是见惯宫中的腌臜事,他也觉得胸中发闷,几度开不了口。
李雀却不甚在意地收回手:“吓到了?你这是什么表情?”
顿了顿,她又得寸进尺地弯起唇角:“你要是想父债子偿,往后可得对我客气些。”
百般难堪之下,李祓问出了那句盘桓已久的话:“你为何要待我好?冷宫是什么地方,你当真不清楚?”
他的目光里满是惶恐不安,像一尾惊慌失措的游鱼,“当年一场大火烧尽两间贵妃殿,整个西六宫除了我再无半个活口。旁人避之唯恐不及,你又为什么要靠近我这个不祥之人?”
李雀嗤笑一声:“不就是不祥之人吗?当谁没见过呢?”
她在怀中摸索了半天,掏出来一颗和田碧玉猫眼,在他眼前晃了晃。
“这珠子原本是一整串,是我母亲静心所用,但是后来被她摔碎了,只余下了这最后一颗,”指着玉珠上面的“灵濯”二字,她继续说道:“灵心不染,濯而不妖,这两个字是我刻上去的。”
碧玉在她指尖微微颤动,映着她眼中充满希冀的跃色。
屋中烛火不甚安稳,仿佛深秋悬于枝头上,被霜降打得措手不及的枯褐叶片。
“李祓,我也是不祥之人,跟我做同类难道很丢人吗?”
李祓蓦地一怔,有些应付不了她灼热的目光,仓促间站了起来,“你认为我是同类,所以才施舍同情?还是说……我身上有什么值得你图谋的东西?”
“都不是。皇宫太无聊了,我需要一个玩伴,”李雀轻轻摇头,“你有一双漂亮的绿眼睛,我很喜欢,就是这么简单。”
“漂亮?难道不是像蝇虫那般,透着不祥的绿?”
“谁说的?分明是像宝石一样的眼睛,他是瞎了眼吗?”
“我说的,父皇说的,”李祓执拗地强调着,“他们都是这样说的,我从出生起就被丢在冷宫了。”
李雀毫不在意道:“他胡说,你的眼睛跟我的碧玉猫眼一样,可以用作护身符呢。”
“你才胡说。我出生之日道观爆炸,死了不少宫人,再后来是我母妃死了,这些都是铁证……”
“哎呀行了,你还生着病,我不与你一般见识。”
她打断了他的话,不由分说牵起他的手腕,将那枚玉珠缠了一圈又一圈。“你不信,就送给你好了,这络子还是我自己打的呢。”
“我不要,回头我就把它丢了。”他再度后退了半步。
“丢了就丢了,多大点事,丢了就再送你条新的。”
“不。”李祓猛地缩回了手,“多谢你昨夜照拂,这份恩情我会偿还的。但是以后,你、你别再来了,我是这个意思。”
话音未落,没系紧的碧玉忽然顺着他的指尖滑落。
他心头骤然一紧,下意识伸手去接,直到掌心稳稳拢住那枚玉珠,耳边并未传来玉器碎裂的声响,才暗暗松了口气。
“你别再来了,”他再度下达了逐客令,目光躲闪,“天色已晚,你走吧。”
李雀笑了一声,像停在枝丫的小麻雀,歪着脑袋,蹦蹦跳跳去寻他躲开的目光。
他躲,她便去寻,直到他恼羞成怒地回盯过来,她忽然低声开口,说出了一句娄厥话——正是昨夜他反复呢喃的那一句。
“我猜,它的意思是‘别走’,对吗?”
李祓低垂着脑袋,并未吭声。
“你想赶我走,你想让我像他们一样对待你,是因为你害怕了,对吗?”
李雀的声音离他很近,像他从未听过的风,“可你这样对待我,用他们残留在你身上的恶意对待我,对我来说很不公平,会让我误以为你就是个混蛋。你直接告诉我,到底是在生我的气,还是在担心会连累我,可以吗?”
“会连累你,”他终于小声地承认了,双手攥得紧紧的,“不可以这样。”
“被人发现的话,我也会连累你,提前互相原谅一下,我们就扯平了呀。”
看他还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她不由得敛住了漫不经心的语气,认真回答道:“那我再晚些来,那会儿宫人都歇下了,我会避开宫中禁卫的。以后也不给你带东西过来了,免得被人抓住把柄,再不济……我还有父王送给我的匕首呢。”
她垂下手心,一把蛇鳞匕首滑入掌中,刀鞘被她甩开,露出了里面锋利的寒光。
“瞧瞧,削铁如泥,这样你放心了吗?”
“你之前还塞了书信在我的食盒里,这样也很危险。”他依旧婉拒,可语气不似方才坚定了。
“以后落款不写你的名字就好了。如果被人抓住,我就说那是跟我的暗桩通风报信,”她眼睛一转,越说越觉得这个主意好,“对啊,我以后就写那个名字,就叫……”
余光瞥到他紧握的碧玉,她顿时有了主意:“灵濯,就写李灵濯,你以后也叫这个名字吧,这是我们共同的秘密,好吗?”
李祓默默听着,这次没有开口拒绝她,也并未澄清一件事。
那句梦话不是“别走”,而是“快逃”。
那夜他梦见的是母妃,是那场弥漫整个西六宫的大火。
他希望母妃从未进过宫,希望自己从未诞生。
更希望,母妃能远远地、远远地逃走,逃离这吃人的深宫,逃到她出生的广阔草原,那里才是她自由生长的地方。
但他清楚地意识到,这一次不一样,对于李雀,他此刻居然生出了一分不该存有的私心。
像殿角悄然滋长的苔藓,潮湿又执拗,让他开始盼着她日日踏足这冷宫,让他像个枯等天意的深宫怨夫。
而她不属于这里,她不是囚于深宫的雀鸟。
不是别走,从来都不是别走。
李雀,带我一起逃。
仁怀十年,雀鸟误入深潭,惊了藏锋的鱼。
如此九年,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