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皇家围场中央燃起了巨大的篝火,跳动的火焰驱散了秋夜的寒凉,也映照着一张张心思各异的脸。尽管白日发生了惊险的插曲,但秋狝的篝火宴依旧照常举行,这是彰显皇家气度与抚慰臣心的场合。
景和帝与皇后端坐主位,下方按品级勋爵设座。狩猎的头名毫无悬念地落在了郑元卿身上,她猎得的猛兽和珍禽无论数量还是质量都远超旁人,其中包括那头袭击公主的饿狼——这更显得她的战绩含金量十足。皇帝当众给予了丰厚的赏赐,金银绸缎、良弓宝驹,并再次褒奖了她的勇武与忠义。
或许是巧合,或许是有人刻意安排,当萧曦宁在自己的席位落座时,发现紧挨着她右手边的,正是今日风头最盛的郑元卿。她依旧穿着那身玄色骑射服,只是外面松散地罩了件墨蓝锦袍,火光映照下,侧脸轮廓分明,带着几分慵懒与不羁。
宴席开始,歌舞升平,觥筹交错。萧曦宁小口吃着炙烤的鹿肉,目光落在跳跃的火焰上,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身旁那道存在感极强的目光,时而落在她的侧脸,时而落在她握着银箸的手指上。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络。就在乐声稍歇、众人互相敬酒的间隙,郑元卿忽然微微侧过身,面向萧曦宁。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极其自然地将自己的右手,轻轻覆盖在了萧曦宁搁在食案旁的左手之上。
萧曦宁浑身猛地一僵,如同被一道细微的电流击中。那只手带着习武之人的温热与一层薄薄的茧,触感清晰而陌生,与她平日里接触到的宫人或母后那保养得宜的柔软手掌截然不同。这举动太过突兀,太过亲密,远远超出了臣子对公主应有的礼节范围!
她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被郑元卿不着痕迹地稍稍用力按住。
郑元卿倾身靠近,距离近得萧曦宁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酒气混合着皂角的清爽,还有一丝属于旷野的风尘气息。她避开周遭可能投来的视线,目光灼灼地锁住萧曦宁瞬间绷紧的脸庞和那双骤然缩紧的瞳孔,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低沉而清晰的声音,一字一句道:
“幸好……今日公主无事。”
她的语气里听不出多少后怕,反而带着一种深沉的、难以言喻的庆幸,以及一丝……不容错辨的强势。那眼神仿佛在说:我知道你没那么害怕,我知道你可能有所隐藏,但无论如何,你安然无恙,这比什么都重要。
说完这句,她并未立刻松开手,指尖甚至在那细腻的手背上极其轻微地摩挲了一下,带着一种近乎挑衅的安抚,这才缓缓收回。
萧曦宁的手获得自由,指尖却仿佛还残留着那灼人的温度。她迅速将手收回袖中,紧紧攥住,心跳如擂鼓,脸上却强自维持着镇定,只是那骤然染上绯色的耳根,在篝火的映照下,泄露了她并不平静的内心。
她垂下眼睫,没有去看郑元卿,只是端起面前的酒杯,掩饰性地抿了一口,酒液的辛辣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波澜。
这个郑元卿……太大胆,太放肆,也太……危险。可她偏偏,无法在此刻、在此地,以公主的身份去斥责她这显而易见的“失礼”。
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两人之间这无人察觉的、隐秘的暗涌。篝火宴散场,余兴未消。夜间的围场呈现出与白日不同的松弛景象。
皇后与几位高位妃嫔移驾至温暖宽敞的暖帐内,围着炭火,品着香茗,说着些看似亲昵实则机锋暗藏的“家常话”,孩子们在旁嬉笑打闹,更小的皇女们依偎在各自母妃身边,一派天伦之乐。只是这其乐融融之下,有多少是真挚亲情,便只有当事人知晓了。
景和帝则与郑国公等一众心腹武将、重臣另辟一处营帐,借着酒意,商讨着边关防务、军械粮草,帐内气氛严肃而热烈,那是属于男人们和帝国权柄的核心领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