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学堂回到自己的宫殿,萧曦宁并未感到饥饿。她先是在临窗的书案前坐下,屏退左右,独自将太傅布置的功课一一完成。她的字迹清秀工整,带着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沉静力道,仿佛将所有的情绪都死死摁在了那一笔一画之间。
做完功课,天色尚有余光,橘色的夕阳给精致的宫院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假象。她信步走到殿后的小花园,这里遍植奇花异草,是皇后特意为她辟出的“静养”之所。她漫无目的地走着,晚风拂过她浅碧的衣袂,身影在花木扶疏间显得格外单薄孤寂。
然后,她的目光被草丛边一点不和谐的白色吸引。
那是一枚鸟蛋,不知是从哪个粗心的鸟儿筑的巢里掉落下来的,蛋壳上已经出现了几道细微的裂痕,静静地躺在那里,毫无生机。
萧曦宁停下了脚步,静静地看了那枚鸟蛋片刻。她美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孩童常见的好奇,也无对弱小生命的怜悯。她缓缓蹲下身,伸出那支刚刚还握着毛笔、写出工整字迹的,白皙纤长的手指。
她的动作很轻,甚至可以说是优雅,用指尖拈起了那枚鸟蛋。蛋壳冰凉,透过裂缝,她能感觉到里面是一片死寂的黏腻。她知道,里面的小生命早已夭折。
然而,下一秒,她的手指却开始缓缓用力。
纤细的、看似柔弱无骨的手指,如同最精巧的刑具,一点点收紧。蛋壳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咔嚓”声,裂纹如同蛛网般蔓延开来。粘稠的、半凝固的蛋液混着未能成形的雏鸟尸体,从她的指缝间被挤压出来,沾染了她白皙的皮肤,带着一股腥甜腐败的气味。
她低垂着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阴影,让人看不清她眼中的情绪。她只是专注地看着那团污秽在自己手中被彻底碾碎、变形,感受着那脆弱的蛋壳彻底崩坏时传来的轻微震动,以及粘液带来的、一种奇异的触感。
这不是愤怒,也不是发泄,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某种东西的死亡,确认自己拥有轻易摧毁的能力。在这种近乎残忍的“确认”中,她紧绷了一日的心神,那在学堂维持完美形象、在母后面前扮演乖巧女儿所带来的无形压力,似乎找到了一個隐秘而扭曲的宣泄口,得以稍稍放松。
直到那枚鸟蛋彻底化作她掌心一滩无法辨认的污迹,她才缓缓松开手指,任由残骸掉落在地。她拿出随身携带的雪白绢帕,慢条斯理地、极其仔细地擦拭着每一根手指,直到指尖恢复原有的洁净,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站起身,依旧是那个美丽脆弱、需要人精心呵护的小公主。只有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腥气,以及她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对于“毁灭”本身近乎漠然的平静,才隐约透露出,这具精致皮囊之下,某些东西早已在深宫的浸染与自身遭遇的塑造下,悄然偏离了常轨。她并非天性如此,却已然习惯,甚至需要借助这种扭曲的方式,来维系内心那危险的平衡。
暮色渐深,凤仪宫内烛火摇曳。璎珞脚步轻缓地走进内殿,见皇后正对镜卸去最后一支珠钗,铜镜中映出她依旧美丽的容颜,却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娘娘。”璎珞低声唤道,声音里带着惯常的恭顺,却又比平日多了一分谨慎。
皇后从镜中看她一眼,并未回头,只淡淡“嗯”了一声,示意她继续说。
璎珞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确保只有皇后一人能听清:“奴婢方才去公主殿下的院里查看,叮嘱宫人夜间仔细门户……在园子东南角的草丛边,发现了一点……不寻常的东西。”
皇后的动作微微一顿,从镜中看向璎珞。
璎珞垂下眼,继续道:“是一团……被捏得稀烂的鸟蛋,混着雏鸟的……尸身。看痕迹,是刚发生不久。奴婢已让可靠的人悄悄清理干净了,并未惊动旁人。”
殿内陷入短暂的沉寂,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皇后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什么震惊或愤怒的表情,只是那双凤目微微眯起,锐利的目光落在璎珞脸上,仿佛在掂量这番话背后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