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封信是在一个起风的傍晚送到的。没有雨,没有阳光,只有风。横滨港的海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冷得刺骨,吹得□□大楼的玻璃幕墙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某种大型动物在远处低吼。
林晚晚刚从训练场出来,浑身是汗,大衣搭在肩上,红围巾绕在脖子上。走廊里的感应灯依次亮起,他在昏黄的灯光下走着,脚步比两周前轻了很多——太宰治说他走路的重心还是太高,要再降一点,降到大腿发力、小腿放松,这样走久了不会累,跑起来也更快。
收发室的田中老头叫住了他。玻璃眼珠在眼眶里晃了一下,正常的眼睛盯着他手里的信封。“川上君。第五封了。”
林晚晚接过信封。白色的,没有寄件人信息,收件人一栏写着“川上富江様”,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邮票是俄罗斯的,双头鹰。封口处盖着红色的火漆印章,一只眼睛被涂红的老鼠。和前四封一模一样,但这一次,信封比之前厚。不是一张信纸,是两张,或者更多。
他没有当场拆开,把信放进大衣内袋,去了太宰治的房间。
门没关。太宰治坐在书桌前,手里没有拿书。他面前摊着一张横滨地图,上面用红笔画了几个圈,用蓝色的线连了起来。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看到林晚晚的表情,放下笔。
“第五封?”
“第五封。”
林晚晚把信封递给太宰治。太宰治接过,没有立刻拆。他把信封翻过来,看了看封口的火漆印章,然后用指甲挑开,抽出里面的东西——不是两张信纸,是三张。两张是手写的信纸,和之前一样,白色,黑色墨水,工整的字迹。第三张是一张照片。
太宰治先看了照片。他的手指在照片边缘停了一下,然后把照片翻过来,扣在桌上。他没有让林晚晚看。
“太宰先生,照片上是什么?”
太宰治沉默了几秒。“织田作的围巾。灰色的。羊毛的。和他埋在一起的那条。”
林晚晚的呼吸停了一拍。费奥多尔真的把围巾从坟墓里挖出来了。太宰治送出的、织田作之助戴过的、和他一起埋进土里的那条灰色围巾。现在它在费奥多尔手里,被拍成照片,寄给太宰治,作为第五封信的“附件”。
太宰治展开那两张信纸,看完,折好,放进口袋。
“他说什么?”林晚晚问。
“他说围巾在他手里。如果我想拿回去,就一个人去见他。时间和地点他会再通知。”太宰治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得像在念一份菜单,“如果我不去,他就把围巾烧了,拍视频发给我。”
林晚晚的手指收紧了。“你不能去。”
“我知道。”
“他设了陷阱。”
“我知道。”
“你会一个人去吗?”
太宰治没有回答。他看着桌上那张扣着的照片,灰色的背面朝上,什么都看不到。但他知道照片上是什么——一条灰色的围巾,羊毛的,脏了,皱了,被从地下挖出来,暴露在空气中,像一个被开膛的尸体。
“太宰先生。”
“嗯。”
“如果你去,我也去。”
太宰治抬起头,看着他。“他说‘一个人’。”
“你可以‘一个人’去。但我会在附近。你出事的时候,我会跑过来。你说过,‘跑来找我’。你说过,‘我会在’。”
太宰治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你这个人,真的不怕死。”
“我怕。但我不怕和你一起死。”
太宰治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我不会去。”
“你确定?”
“确定。”太宰治把照片从桌上拿起来,撕成两半,四半,八半,扔进垃圾桶。“围巾已经脏了。拿回来也洗不干净。织田作不会在意一条围巾。他在意的是——我有没有好好活着。”
林晚晚看着垃圾桶里的碎片。灰色的羊毛碎片,被撕碎的照片,费奥多尔的威胁。太宰治把它们扔掉了,不是因为他不在乎,是因为他在乎的东西,不在那张照片里。
“太宰先生,你真的不想拿回那条围巾吗?”
太宰治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横滨港的夜景,船只在夜海上亮着灯,海面上的风把灯光吹得摇摇晃晃。“想。但不想用你的命去换。”
林晚晚的鼻子突然酸了。太宰治说“不想用你的命去换”。不是“不能”,不是“不应该”,是“不想”。他不想。在“织田作的围巾”和“林晚晚的命”之间,他选择了后者。不是因为他不在乎织田作了,是因为他在乎林晚晚更多。
“太宰先生,你什么时候开始在意我的命的?”
太宰治没有转身。“从你说‘你死的时候我会陪着你’的那天开始。”
林晚晚走到他身后,站得很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纸和墨水,还有一点点蟹肉。近到能看到他右眼绷带边缘露出的皮肤,很白,很薄,能看到青色的血管。
“太宰先生,我不会让你用我的命去换任何东西。但我会用我的命去换你。”
太宰治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不要换。谁的命都不要换。活着就好。”
林晚晚伸手,握住了太宰治垂在身侧的手。太宰治的手指很凉,很瘦,骨节分明。他的手指在林晚晚的掌心里停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握紧。
不是“不松开”,是“握紧”。太宰治第一次握紧了他的手。
林晚晚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指。太宰治的手指很白,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虎口上那条几乎看不见的疤痕在灯光下若隐若现。他的手在林晚晚的手里,不再是凉的。
“你的手暖了。”林晚晚说。
“嗯。”
“以后凉了可以来找我。”
“好。”
太宰治说“好”。对“以后”说了“好”。对“凉了可以来找我”说了“好”。对“活着”说了“好”。
第二天早上,太宰治给费奥多尔回了信。
不是手写的信,是一条加密消息,通过坂口安吾的渠道发过去的。内容只有一句话:“围巾你留着。我不要了。”
林晚晚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打字。太宰治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然后按下发送键。
“他会不会生气?”林晚晚问。
“会。但生气的是他,不是我。”太宰治合上电脑,“他寄了五封信,挖了织田作的墓,偷了围巾,拍了照片。他想让我去见他,我不去。他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生气的人是他,赢的人是我。”
“你赢了?”
“我没有输。”太宰治站起来,“在这个世界,‘不输’就是‘赢’。”
林晚晚把这句话记在心里。“不输”就是“赢”。不是打败对手,是不被对手打败。不是拿到围巾,是不被围巾控制。不是让费奥多尔消失,是不让费奥多尔得逞。
“太宰先生,费奥多尔还会再寄信吗?”
“不会了。”太宰治走到窗前,“至少短时间内不会。他的牌打完了。第一封邀请,第二封警告,第三封挑拨,第四封威胁,第五封——围巾。他出了五张牌,我一张没接。他需要时间重新洗牌。”
林晚晚看着太宰治的背影。黑色的毛衣,灰色的围巾,右眼的绷带。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很多年的树,树干是弯的,但没有倒。
“太宰先生,你累吗?”
“累。”
“休息一下吧。”
太宰治转过身,看着他。“你陪我?”
林晚晚的心跳漏了一拍。“怎么陪?”
“坐着。不说话。什么都不做。就坐着。”
太宰治走到床边,坐下,靠在床头上,闭上眼睛。林晚晚在床边坐下,背靠着床沿,坐在地板上。两个人,一个在床上,一个在地上,很近,近到能听到彼此的呼吸。
房间很安静。窗外的风声,远处海面上的汽笛声,书桌上时钟的滴答声。太宰治的呼吸很轻,很慢,像一条流得很缓的河。
“太宰先生,你睡着了吗?”
“没有。”
“你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