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顺势握住肩上那只纤纤玉手,同时将一只手摸向自己腰间。
阿蛮手心一沉,坐上的之人竟爽快将荷包放在她掌心。
千金得美人一笑,阿蛮狭长的眼睛向上勾着,嗓音婉转的如同悠扬曲调:“小姐好大方呀。”
窦清心中漠然:有钱能使鬼推磨。能用银子解决的事,从来都不算事。
“阿蛮姑娘,”窦清再次仔细看了看她的脸,尤其是那双非人的冰蓝眼眸,忽然轻笑,语气温和得像在闲话家常,“再会。”
阿蛮未再多言,只盈盈一福身,笑着退了出去。
窦清目送那抹红色消失在门外,灵力再度于经脉中悄然运转一周。
那红衣女身后显出八条白色狐尾。
阿蛮身上复杂的气息,她在窦烨身上闻见过。
魏连谨曾说,钦天阁卦象显示,杀害三位公子的是一只“鬼”,然那鬼的命格与文曲星同辉同暗——
生前,当是一位才子。
那“鬼”并未危及家人,专挑了三个花花公子,可见目标明确。鬼来寻仇,恰巧窦烨来此饮酒,叫这狐女唱曲助兴而染上气味,这倒也不奇。
但恐怕····
砰!
一声闷响,猛地自身后窗牖传来!
窦清倏然回头—
方才那“店小二”,竟头朝下,整个人从窗口翻了进来!
林文昌本意是趁廊中无人混入隔壁空房,待那女姬离去便翻窗而入。不料一时心急,衣摆被窗框掩住,竟在人前跌出这副狼狈模样。
“林公子怎么一见面就行如此大礼?”那声音中不假于色的嘲弄叫他一时忘了疼,也无暇顾及颜面。
林文昌猛地抬起头来,凌乱发丝下是一张写满无措的脸。
没了锦袍加身、没了长冠束发……他好似就是一个出糗的店小二。见他落魄,窦清并未觉得体内那个人有多少喜悦。
当窦明姝逐渐有了神智,不再被纯粹的仇恨蒙蔽双眼时,自然也生出了更复杂的东西。她对林文昌的情感,从来不止于恨。
面前之人堪堪直起身,刚向前挪了半步,右腿竟似骤然失却知觉,直挺挺磕在地上。
林文昌厌恶被人嘲笑、厌恶自己在他人面前失了体面,但此刻最令他无法容忍的——是窦明姝对他不闻不问。
起初他将窦明姝当视作玩物,直到他见到窦明姝真正的面目。
高高在上的嫡女,也不过是整日咒诅他人的毒妇。然而她那副样子只有他见过,那时他便认定——
窦明姝这个人是属于他的,也只能死在他手上。
林文昌索性不起,就着单膝下跪的姿态,仰面望向她。那声甜腻的称呼自他喉间溢出,“……阿姝。”
他带着委屈,夹杂不甘,“你是在同我生气吗?”
林文昌的脸与过往记忆一一重叠,刹那间,一股强烈的悲恸蒙上心头,窦清眼眶发酸,几乎是瞬间便落下泪来。
往日的甜言蜜语再次涌上心头……
“阿姝,这世上唯你懂我心。”
“我不过是个娼妓之子,能得你将我放在心上,这辈子便值了。”
林文昌的日子不好过是真的,林相于他只是冷眼相待。他做的好便是无痛无痒的一句“仍需勤勉”,做的不好便是苛责。
一句再平常不过的、出于父亲对儿子的数落,到了他人口中便是无尽嘲笑。
他自小无人庇佑,长大便越发学会忍耐,林文昌极力维持着体面,装成一副风光霁月的样子,努力做一个他人眼中无辜又善解人意的翩翩公子。
窦明姝眼里,林文昌是她的影子。
她顶着嫡女头衔,表面端庄、温婉,却每到夜间无人时虔诚跪下,一遍遍重复最恶毒的诅咒。
诅咒的对象便是血脉相连的家人。王惠妤从来都不喜欢她,因为窦明姝幼时深受窦老夫人的喜爱,那是王惠妤想尽办法也得不到的东西。
当一个女人狠下心来,便不单单是索命那么简单。
林文昌见她失神,奋力起身。他拖着一条腿走到窦清面前跪下,“阿姝,你近来可好?”
只见她眼中明明满是悲情,偏要冷言冷语:“没见到你之前,一切都好。”
林文昌一把抓住她的手,“阿姝,别生我的气了,今日在你义诊上作乱的贼人已被我杀了。”
他眼中急不可耐,“我只是让他把信给你,其余的都是他擅作主张。阿姝,你放心,那些愧对你的人,我都会为一一你除掉。”
那满口忠诚在房中回荡,余音缭绕,越发虚无缥缈。
“窦清。”
一个清晰的女生在她脑中响起,“她”声音中仍带颤意。
影子背叛她了,所以……
“帮我杀了他。”
窦清眸中冷意加深,那一丝悲悯渐渐散开。
她无声呼应一句:好。
视线向下,窦清又一次看见他腕上那条紫色结绳。它已被洗得发白,就连那两颗金珠都不及从前光泽。
窦清猛地甩开他的手。
体内另一人合上双眼,此刻窦清眼中只剩下居高临下的压迫感,“你做的哪一件事是为了我?”
“你杀他,不过是因为他没有替你将事办成。做了坏事,怎么还不敢承认?你杀我的事,还没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