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马车驶离窦府,车帘微动,窦清能清晰地感觉到暗处投来的视线。
摊位早已由下人打点妥当。窦清头戴斗笠,安然坐下。翠兰在一旁扬声道:“窦家三小姐今日义诊!”
窦尚书的名号自然响亮,此话稍经传播,不出半炷香,摊位前便挤满了人。
纱帘之后,窦清的目光缓缓扫过面前一张张面孔。
窦清拿出看家本领,“哪里不适?”
大娘坐在面前,自觉伸出手来,“最近总是肚子疼,有时候疼得直不起腰。
脉象沉迟无力,但右关寸深处却又有些躁动,弦紧。而她又舌苔黄腻,额头发烫——湿热实热之象。
窦清让大娘站起来,手指精准压向对方右下腹。
还不等她问,大娘“哎呦”一声,立马道:“就是这!”
阑尾炎,大概率已化脓。
得赶紧手术。
除此之外,她脾胃虚寒,与体内实热对冲,实在不好拿捏分寸。
中医非一日之功,她学艺不精,不敢乱开方子。
窦清扫过大娘一身行头,她的衣料虽不算好,但穿着整洁,仪表端正,一看便知是好好过日子的人。
“回去多喝点蒲公英水,饮食也要清淡。”窦清从右侧拿出一张纸递给她,“今夜亥时后,勿再进食饮水。大娘若信得过我,便将住处写在纸上,明日我登门为你治病。”
“故弄玄虚。”队伍后面立即有个男人不满道:“神神秘秘的作甚?方子都不开还有什么可看的?依我看,大伙儿还是趁早走吧。”
翠兰立即上前与他对峙:“你这是什么话?我家小姐自然有她的用意。
纱帘下,窦清神色未动,对着那男人道:“我今日义诊,不开方子、不收银钱。这是我的规矩,你若不满大可离开。”
那男子自然是不甘示弱,上前一步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来,“我昨日去仁康堂开了个方子,吃了后身子反而不爽朗,三小姐若能看出其中有何异常,刘某便心服口服。”
闻言,窦清视若无睹,只稳稳地坐在那,将笔递给大娘。
她四处张望,未接过笔。
有人叹息,“这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哪能是真懂医。”
“反正不花钱,看看嘛。”
一个吹胡子大爷唏嘘道:“治不明白就搪塞过去,到时候再花钱财堵嘴。那些贵人都是这样。”
两名手挽着手的年轻女子,一青一橘各挎篮筐,互相推搡,青衣女子道:“走吧走吧,瞧这小姐都哑口无言了……”
橘衣女子撞了她一下,“你哪学的新词儿?”
面前大娘听着周围乱语,抬手推拒:“我还是……”
一道清亮女声从白纱之后传出,“生了病不在家中好生静养,反倒出来闹事,那这病何时才能好?”
那两名女子又相互推搡着站在原地张望。
窦清透过纱帘观那人面色:“你眼下乌青如染,唇色紫黯。听你这声音,声嘶而气短,近日是否夜难安寝,且每至午后便面热心烦?”
那人顿时哑然,面露惊疑。
周围又窃窃私语:“瞧他那样子,面黄肌瘦的。是说中了吧?”
“这病我好像在哪听过……是那方面的问题吧?”
“就是!”
长街转角,一辆不起眼的青蓬马车正悄悄停在路口。
看戏的人目光皆转向那男人,他站在那已没了气势,“你、你瞎说什么?这般年岁能看出什么来……”
窦清微微颔首,再次将毛笔向前递,低声道:“可否帮我拿一下?”
她声音温和,大娘下意识便伸手帮了她。
窦清站起身,字字清晰,“想当年程家大小姐程惜真创立仁康堂时也不过双十年华。听闻她医术了得,一手六合针法能将人从鬼门关救……”
那人立即道:“你岂能与程医师相提并论?”
“吾等后辈难道不该效仿先贤?”窦清将斗笠取下。一双杏眼扫过面前一众人,“我且问诸位,可曾听闻过这世上有谁生来便是医者?又有谁初学医术便能识百草、认百病?”
“我的确经验不足,仍需勉励。”窦清目光坚定,不卑不亢,“我心诚矣。不惧困苦、不畏流言。”
那两名看热闹的年轻女子矗立在原地,怔愣地看着户部尚书的千金忽然向众人抬手作揖,两人齐齐惊呼一声,被其余诧异之音一并吞没。
翠兰愣在一旁,见她家小姐低下头,声音高扬:“诸位若愿意,可否给我一个机会。”
巷中一时清静,不远处有几声叫交头接耳:“她……她在干什?”
“不知道。”
那橘衣女子高声打破沉寂:“三小姐大义!”
她身侧那青衣女子,作揖道:“窦三小姐,深明大义!”
橘衣女瞪了她一眼,“嘿!”
周围看客接次反应过来,有人顿了顿脚步,转身离开;有人在一旁起哄,或是被她真心打动、或是卖个面子:“三小姐说的在理!”
还有人目光落在那闹事之人身上,“还不走啊?”
这一句引得不少人鄙夷地看过来,那人脸色涨红,踉跄挤出人群。
经此一闹,后续问诊反而愈发顺畅。窦清垂眸,心想:看来若想名声传得快,几个唱反调的“托儿”,倒比一味夸赞更管用。
只是她这临时设摊,威信不足。真正抱病求医者还是不过二三,余者多是看个新鲜。半日下来,爱惜身体的人比病病患还多。
又是一位爱好养生的男子上前,他谦逊地递上一张药方请教。
窦清眉毛一扬。
她接过那张连褶皱都与方才闹事者所持的一模一样的药方。
所谓的药方下面,以极小字迹另书一行:茹馨楼三层,西二雅间。
是窦明姝与林文昌的“老地方”。
她脸不红心不跳地替那人讲解药方,像是没看见似的。那人心急,有意无意地朝下方指了指,窦清见他嘴角僵直,抬手在那行小字上点了一下。
“这里没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