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路过盛都时没听说吗?”她声音轻飘飘的,如同房中一缕即将被风吹散的月光,“徐家小公子,被一个戴斗笠的女人给杀了。”
她轻轻在喉咙上点了一下,“算算日子,刚好是我到盛都的时候。”
此事,他略有耳闻。
盛都徐家,掌北境盐运之道。
半月前徐家小公子于一间客栈身死,百姓皆看见一名戴着斗笠的女子将其杀害,死因是被瓷片贯穿喉口,一击毙命。
他原本还只是怀疑,后来得知窦清足足行了十七日才到祥阳便猜到了。听说徐老爷追寻此人许久,还派了诸多杀手。
光凭她一人,如何能躲过。
“为什么?”魏连谨扶着木框,倾身靠近,动作间衣襟鼓起。
他这一问,不免让窦清想起那日在盛都时的情形。
满是污血的幕帘、一地凌乱碎渣、折断的凳腿,还有房中那几个人……窦清眸中闪过一丝嫌恶。
她闭上眼,将那些画面一一从脑中擦除,“我说是意外,你信吗?”
话落,魏连谨衣襟掉出一本书,窦清看清上面的字——“仁术心鉴”。
魏连谨伸手捡书,窦清同时动手,一记手刀劈下,争夺间医书砸中花瓶,冷水溅出将书信浸湿。
瓷瓶倒在桌上发出一道不小的声音。惊动了门外两尊不动“石像”,她们立即便要开门。
“滚!”窦清一声呵斥,脸却是冲着魏莲谨。
两株荷花自桌上坠落,花朵娇弱,盛放的那一朵更是经不住摔打,花瓣散了一地,独留下光秃秃的莲子。
窦清抬起手挥出一掌,披散的发丝缠绕手臂,随她动作飞舞。
一缕几乎融于月光的白色光束将魏连谨团团围住,虽无意伤他,却也毫不留情地将他推开。
窦清再次挥臂,窗户落下,将二人彻底隔开。
静谧屋中唯剩她一人喘息。
亥时残月稳稳高升,陷进天边云雾,且等朝阳出。
窦清静坐桌前看着面前污浊,她举起砚台,手掌一翻,墨水淅沥沥落下。她又执起笔,将浓墨均匀涂抹。
坠落的瓷瓶被她俯身捡起,月光透过窗棂映洒下,将面前之物分割成不规则的碎片。
窦清与瓷器上映着那张脸对视,她们一同勾起嘴角,仿佛也一同发出声音:“我这一步棋下得如何?”
怨念翻涌,瓷器上的人面露难色。窦清闭上眼,将它放到一边。
这夜,又没睡安稳。
“你为什么不杀了他……”
窦清再次回到那个荒野湖边,她闻声望去看见窦明姝从水里爬出来,她七窍流血,浑身是伤。
那股冰凉刺骨的感觉再次袭来,窦清怎么都动不了,只能看着窦明姝朝她越靠越近。分明是两张一模一样的脸,站在一处却天差地别,她哀怨怒喊:“为什么不替我报仇!”
冰凉的双手紧紧抓上自己的脖子,最熟悉的声音步步紧逼:“你鸠占鹊巢!用我的身份苟活于世,凭什么不帮我!”
“窦清,这是你欠我的。”她的手越来越紧……
窦清猛然睁开眼。
轻纱帐外天光已亮。她仍喘不过气,仿佛那双手未曾离去,抬手一摸,才知是一圈头发缠在了颈间。
“来人。”
翠兰给她找了一身橘色衣裙,几片红绸点缀,走动起来像条锦鲤。
穿了这一身,运气竟也不错。
窦清只说想出去逛逛,王惠妤一口答应,只是在她身边多安排了几个侍卫。
窦府马车直抵皇城最大的医馆。
身侧依旧是翠兰跟着。
窦清出手阔绰,一两黄金便请动了仁康堂号称“第一圣手”的宋大夫。她花着窦府的钱丝毫不心疼,又单独给了宋桓一两,这才开始她的求学之路。
宋大夫拿钱办事尽职尽责,让她听了一整日诊还不够,临走时还塞给她五本医书要她通通背下来。
学海无涯苦作舟。
遥想她上了十几年的学,好不容易步入社会混出点名堂,如今竟又要学。
还行,比从前强。
窦靖旬称得上家财万贯,不吝啬她那点小数目,她不愁吃、不愁穿,如今一来也算得上应有尽有。
宋大夫医术高超,窦清整日跟着他不仅能一对一教学,还能当场实践,当真是受益匪浅。
她每日回来都要去王惠妤房中,与她聊聊这一天“趣事”,待她回到自己房中,翠兰这丫头便会消失一会。
今日从王惠妤那回来,窦清又是身心俱疲,刚褪下外衫,忽闻院中传来一阵不同于侍女轻盈步履的脚步声。
来不及细想,房门已被敲响,
翠兰还未回来,听声音是春桃在外通报:“小姐,老爷来了。”
窦清又重新披上外衫。
可算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