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窦清挑着两桶水往修缮阁楼的地方送,她低头擦汗时便听见有人惊呼一声:“神医?我来我来!”
鲁金急忙上前把水桶拎过去,倒在缸里。有几个人跟着他过来,均是乔装打扮的土匪。
他们身上都是泥点子和木屑,衣衫也都被汗水浸透。
现下晌午越来越热,可逐渐房屋耽误不得,早一日完工,百姓们就早一日过上安稳日子。看他们的样子就知道,应已来了许久。
窦清一直不愿去想那日发生的事,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神医,”鲁金先上前道:“鄙人狭隘,回想那日鲁莽之举,实在羞愧。神医不因过犯待我,鲁金感激不尽,往后神医若用得着我,大可直言。”
鲁金抱拳躬身,其他人也跟着一起。
窦清这几日听说了不少“鲁大善人”的义举。鲁金这人,骨头硬,心肠却软。
她摆了摆手,“此事就当过了。你们也别叫神医了,我叫窦清。”
“这多不好。”鲁金笑了笑,“窦大夫心胸宽广不与我计较,但我实在心中有愧,不如改日一同喝酒?”
这种场面话窦清压根儿没往心里去,随意点了下头。
吃过晚饭,窦清坐在树下编头发。
早上还是赵柔给她梳的漂亮发髻,上午干活就被弄散了,她只好自己扎成麻花辫,弄得歪歪扭扭的,不太好看。
这可不能让赵柔看见。
她靠在那,感受到有人在看她。
这人明明整日忙得很,但却总是站在她身后盯着她,也不知道是看什么呢。
“陈少侠。”窦清叫了他一声。
他入乡随俗,穿着一身粗布衣衫走过来在窦清旁边坐下,“怎么了?”
窦清本是想直接问他总盯着自己干什么,但看人坐在旁边她又不想问了。
这几日她总是这样,懒懒散散的,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什么都不愿意想。直到今天看见鲁金,窦清才发现自己有些不对劲。
头发一圈圈缠住手指,她茫然问道:“你以前见过仙人吗?”
“没见过,”陈谨摇了摇头,“仙人不常现世,更不会轻易沾染凡间因果。”
窦清又问:“那仙人平时做什么?”
陈谨奇怪地瞥了窦清一眼,他盘腿而坐,腰杆挺得笔直,“当魔界封印彻底瓦解,世间便会迎来一场浩劫。仙人要做的便是阻止这一切。”
这里竟然还有这种情况?
窦清微微睁大双眼。她虽见过魔,也见过了仙,但来到临兴后便觉得这个世界也没有很玄幻,她在这里只见到了人。
陈谨沉默片刻,还是没忍住,问了出来:“你不知道?”
窦清缠头发的手指一顿。
她上哪知道,也没人告诉她。
这话问的显得她多无知似的。她脑子里窦明姝的记忆就那么一点点,还都像玻璃渣子一样碎,窦清脑子都转冒烟了才能拼凑出一个林文昌来。
更别提什么世界观了。
窦清转移话题,随口道:“那人呢?人要做什么?”
好在陈谨没细究下去,也随口道:“能做什么?无非就是好好活着。”
窦清指尖微颤,她刚好看见不远处人群中缺手断腿的人,还有……那个她缝了三十三针的伤患,正站在阳光下,和人说笑。
他活下来了。
她没能救活鲁金的母亲,但她救了这个人。
这世上有太多想要好好活着的人了。
神仙抬手施恩能解一时困境,却不能保一世无忧,凡人也知道这个道理,承恩雨露后,日子还是要照常过的。
人不能做什么,好好活着便要花光许多人所有的力气。
他们努力盖好房子、种菜种田、繁衍生息,可谁不想多做一些、再做一些……活的更好些。
她也想过要好好活着。
窦清不自觉闭上了眼睛,陷入无人之地。
她想起沈院长,他比寻常五十岁的人更老一些,满头华发,明明那么有钱,一双皮鞋却穿了十年。
那时候她接受不了沈院长的死,就去做了医生。
她一直为此努力,往后看到的生死也更多了。窦清一闲下来就会觉得自己漫无目的,好像一直在等着什么。
直到她听见一些奇怪的声音。
那种感觉消失了。
来到这之前,窦清就常常在夜里听见稀碎的声音,无论她怎样全神贯注都听不清,那声音明明就在耳边,却又像是相隔万里。
直到她来到这里……
窦清可以确定,那声音不是她听到的,而是“她”,是那个名叫窦明姝的女孩。
然而对于那个神秘老头……他虽强大,但窦清从未在他身上感受到威胁。
甚至很多的是善意、是包容。
再之后她便到了临兴城。
其实她很想要救鲁金的母亲、很想知道老头的来历、很想知道她为什么会来这、想拿到那个玉石、想知道窦明姝为什么和她长得一样。
想掌握自己的每一步……
每一个目的像是一道微弱的光,从四面八方飘向同一个地方,汇聚成一团,将那片云照亮。
想要做成这些只需要做一件事——
变强。
拥有力量,才能掌控自己的命运。
才能好好活着。
霎时间,空气凝滞。
远处的吵闹变得层次分明。她依然能看到树叶、滴水,但她的视线仿佛被擦亮了一般,叶脉的颤动、汽凝成水珠。
前所未有的清明与专注。
窦清第一次清晰地“看”到了自己体内的灵脉,它像一条条沉睡的星河,此刻正被一股微弱却纯粹的意识唤醒,开始与周身的天地产生玄妙的共鸣。
灵聚于心,心即为眼,眼观万物,得灵于身。
陈谨一直在她身旁,将她周身变化尽收眼底。
直到她睁开眼,陈谨便知道——
窦清与从前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