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做以往，听闻温知予被擒，沈怀必定心急如焚，谢寻因此哪怕拼尽性命也要冲去营救；可此刻，他只是缓缓抬了抬眼，灰败的眸底毫无波澜，连一丝情绪起伏都没有。
母妃早逝，如今沈怀也走了。这世上，再无他真心牵挂、拼尽全力守护的人。心死了，便无悲无喜，只剩麻木。
“知晓了。”
他淡淡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轻飘飘的三个字，听不出半分情绪。
谢寻缓缓站起身，动作小心翼翼地将沈怀打横抱起。她很轻，轻得仿佛一捧风就能吹走，让他心口猛地一揪，可脚步却稳得惊人，一步一步朝着密林深处的向阳坡走去。暗丙连忙上前，想接过沈怀的身子，却被谢寻制止。
“不必。”
他的声音很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执拗。
山坡上草木葱郁，背风又向阳，是他能想到的、最干净安稳的地方。暗乙立刻寻来趁手的石铲，蹲在地上细细挖起墓穴。泥土湿润，他动作极轻，生怕铲落的土块惊扰了长眠的沈怀。墓穴挖得不大，却足够容纳一人，四周的杂草被细心拔除，只留一片柔软的草地。
谢寻缓步走近，轻轻将沈怀放在草皮上。他抬手替她理了理染血的衣襟，将她散乱的发丝一缕缕捋顺，指尖拂过她紧闭的眼睫，动作慢得像在抚摸易碎的珍宝。
“昭昭，这里干净，也暖和。”
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然后，他缓缓俯身，将沈怀小心翼翼地放进墓穴，只是静静看着她安静的睡颜，眼底终于泛起一丝极淡的痛楚，却转瞬即逝，又被死寂淹没。
他蹲下，亲手捧起第一抔黄土，轻轻覆在沈怀身上。泥土落下，带着湿冷的重量，一点点覆盖她的发梢、肩头、脸颊，他没有急着填土，只是蹲在墓前，静静看了很久，像一尊被定格的雕像。
风掠过山坡，吹动他染血的衣袍，也吹动坟头新落的泥土，过往回忆猝不及防涌上心头。
他想起幼时，母妃刚离世的那个寒冬。
宫殿里冷得像冰窖，宫人将母妃的棺椁停在偏殿，殿内燃着纸钱，火光明明灭灭映着他稚嫩的脸庞。那时他不懂生死，只知道日日夜夜陪着他的母妃，再也不会醒了。
他攥着烧得焦黑的纸灰，一遍遍往火盆里添纸钱，哭到声音嘶哑，却留不住母妃分毫。
那时的他，失去了世上唯一的依靠；如今，他又失去了此生唯一的光。
根断了，灯灭了，他在这世间，再无半分软肋，也再无半分牵挂。
谢寻指尖微微颤抖，又一抔一抔捧着黄土覆下，动作缓慢却坚定，直到墓穴被彻底填平，只留一座小小的、光秃秃的土包，没有立碑，没有留记，只愿她在这山野间，安安静静长眠，再也不涉朝堂纷争，再也不担生死凶险。
他就那样站在坟前，久久未曾挪动，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缓缓从怀中掏出一个用油纸裹着的小包，指尖颤抖着层层拆开，里面是几块还带着些许余温的桂花糕，边角完整，是他早前特意备好，本想路上给沈怀充饥的。
蹲下身，他正欲将油纸铺开，一枚香囊从衣襟缝隙里滑落，滚落在坟头的新土上。那香囊是沈怀留给他的，绣着细碎的桂花，边角还带着些许磨损，是她一路贴身带着的东西。
谢寻顿住动作，弯腰将香囊捡起，指尖摩挲着绣面，眼底的死寂终于裂开一道细缝，闪过一丝极淡的暖意，又迅速被痛楚吞没。
他没有多言，只是将香囊小心翼翼揣回衣襟内，这才铺开油纸，把桂花糕整整齐齐摆在坟前，喉结狠狠滚动，压抑许久的哽咽终于破喉而出，声音沙哑破碎，带着蚀骨的不舍：
“你看，这糕点你还没吃完呢，之前你说爱吃，我特意买的，想着路上给你……”
风卷过，吹起油纸边角，糕点的甜香混着泥土的腥气，格外刺心。他曾想着，一路喂她吃着桂花糕，陪她走到北境，过安稳日子，可如今，糕点还在，吃糕的人却永远留在了这黄土之下。
他就那样站在坟前，久久未曾挪动，直至寒风刺骨，体内寒毒隐隐发作，才缓缓转过身，脸上所有的悲痛、麻木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死寂，还有眼底深处翻涌的、淬了血的决绝。
就在此时，一旁候着的暗乙忽然上前一步，眉头紧蹙，神色愈发凝重，躬身低声禀报：
“殿下，属下方才留意到您腰间常佩的墨玉玦不见了。那玉玦是先王妃遗物，怕是方才与追兵缠斗、或是安置沈姑娘时，不慎遗落在林间了。”
谢寻垂眸扫了眼空落落的腰间，那枚陪着他十数年、母妃留给他的唯一念想，竟在这场生死浩劫中遗失了。
连人都不在了，一枚玉玦，又算得了什么。丢了便丢了，于他而言，这世间早已没什么值得执念的物件，唯有复仇，才是他活下去的唯一意义。
“不必寻了。”他声音冷硬，没有半分迟疑，随即抬眸望向京城的方向，眸色沉如寒潭，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暗乙，暗丙。”
他开口，声音不再沙哑干涩，反而恢复了几分清冷，却冷得没有半分温度，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属下在！”两人立刻躬身听命。
谢寻抬眸，望向京城的方向，眸色沉如寒潭，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备车，即刻回京。”
如今他不再逃，不再躲，重回那吃人的皇宫，重回权谋漩涡的中心。
这一次，他为所有逝去的、被践踏的一切，讨回公道。
暗乙暗丙心头一震，连忙应声：“是！属下即刻去安排！”
谢寻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座孤坟，没有回头，迈步朝着山下走去，背影孤寂却挺拔，再无往日的颓丧，只剩一往无前的冷硬与决绝。从此，安王谢寻，心随沈怀葬于山野，余下的，只有满腔恨意与复仇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