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模模糊糊的想法驱使着迟月姝一下课就掏出自己的手机,找到直播界面,看现场情况。
冬日天台的风总是冷的,如同一把钝刀慢慢剐着裸露在衣物外的皮肤,在皮肤上刮出道道红印。
女人手中挟持的老婆婆被这风吹得情况不太好,面色发白,嘴唇颤抖,隐隐在翻白眼。
不知道是现场有谁说了什么,女人开始咒骂,似乎想通过这个举动把压在舌根下浓郁到结块的苦涩吐出来一点。
或许,你有见过茶饼吗?新鲜茶叶经杀青揉捻晒干后,蒸软压制成饼,阴干定型即成茶饼。每次喝之前,刮下一点来泡成一杯散发着清香的茶水。
这个女人的痛苦与害怕被时间积在一起压成了厚厚的一块茶饼,在无人理睬的角落放了许多年,在今天,一点点刮下来,刮一点点下来,通过现代媒体的力量给许许多多的人看。
她从前没想过会有人看到她的痛苦,她从前大概不会想到有一天她的痛苦被人看到是以这样决绝的姿态——在无可挽回的后果出现之后。
她痛苦,她哀嚎,她像个绝望的疯子。
她是一个已经走到穷途末路的疯子。
她的痛苦如果能早一点被人看到,她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可是如果不是走到今天这一步,她的痛苦依旧无人能看见。
“他打我就算了,我这么多年已经忍过来了。”
“……可是……可是!”她咬牙切齿,“他为什么要打我的囡囡啊!”
“她还那么小,她那么听话,他还是要打囡囡!”
女人手一抖,锋利的刀刃在老太婆的脖子上划出一道血色,她恨恨道:“你也该死!你想让我的囡囡死,你想让你儿子再找一个老婆给你生个孙子。”
“该死!该死!都该死!”
“你们都欺负我。”
“我不想杀人的,我不敢杀人的,他那么打我,我都没想杀他,他把我打个半死我都没敢杀他,我只是跑,我带着囡囡跑得远远的。”
“为什么你们还要来找我们呢?”
女人想到极为痛苦的事,脸上肌肉狠狠扭曲,语气也越发颤抖:“他去囡囡的新学校把囡囡带走,他把她关在家里,他用棍子打她。我找过来的时候囡囡全身都是血。”
她可能是在对老太婆控诉,也有可能是在对某些不知道名字的人说:“……怎么也止不住的血啊,囡囡小小一个,怎么能流这么多血,流了一地,怎么也止不住,我当时觉得她会死,那么多血,真的会死的,真的会死的……”
她语无伦次,几乎是有点神经质地在重复:“该死!该死!都该死啊!”
“只要你们都死了,我的囡囡就能好好活着。”
“我也该死!我杀了人!”
……
女人的手抖着,刀刃也更近一分。
寒风卷着女人癫狂的哭喊,她持刀抵住老太婆脖颈,沉浸在痛苦里,毫无防备。
谈判专家轻声安抚,暗中示意突击队员行动。趁老太婆瘫软、女人分神的瞬间,警员猛地扑上,拧掉她手中的刀,迅速救下老太婆。
女人疯狂挣扎嘶吼,最终被冰冷手铐牢牢控制。楼下人群哗然,直播间弹幕沸腾。
迟月姝攥着手机,心底的迷茫彻底消散。
林玉宴轻声询问,迟月姝眼神放空,看向不知名的远处,语气坚定:“我想做那个,在悲剧发生前,就看见别人痛苦的人。”
“我要做导演,我要把这些没被看见的痛苦,全都拍出来。”
迟月姝的声音很轻,却像冬夜里突然亮起的一盏灯,落在林玉宴心上,清晰又滚烫。
她不再是那个犹豫不定、连目标都抓不住的迟月姝了。
眼前这场血淋淋的直播,不是一场热闹,而是一把凿子,把她心里那条路,硬生生凿了出来。
她不要只做一个旁观者,不要只看着悲剧发生后才叹息。
她要拿起镜头,做那个最先看见黑暗、最先听见哭声的人。
她想,我想通过镜头、通过网络、通过人们的口耳相传,去教会那些处在绝境中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女孩子,在绝望的时候该怎么做。
她要让无人知晓无人在意的痛苦得见天日,她想让处在痛苦中正在迷茫不知去往何处的人知道世界上有一条路可以走。
这条路不一定是最正确的,但很多人不知道这条路,她要把这条路给她们看。
她要把那些被忽略的、被压迫的、被吞进肚子里的委屈与绝望,一一拍进画面里,让所有人都看见。
林玉宴望着她眼里生出的从未有过的光亮,轻轻“嗯”了一声,温柔又笃定:“我信你。”
迟月姝,你是这世上最好最好最好的人。
世界需要你这样好的人。
让这个世界看到你吧,迟月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