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往普灵观走去，普灵观里面亮着灯，只是这灯显得有些暗，尤其是在远处灯火映衬下，更显得此处昏暗。

此时人都聚集在外面看戏，普灵观里面倒没有人。两人走了进去，大殿内光线有些暗，可以看见两个忙碌的身影。

正前方供奉着三清神像，香案左右燃烧着一对红烛，火光扑腾闪动。两个身影背对着他们站着，无为穿着一身道袍，手里拿着一支笔，正用朱砂画着符，道童站在旁边，帮他研磨。

听到有人进来，无为回过头看了一眼。因两人戴着面具，他一时倒没认出来，反应了一会儿，笑道：“洛老板，你今天怎么也下来了？”

洛川“嗯”了一声，沈池走过去，想要看看无为在画什么。

香烛的红光在偌大的殿堂内没了什么威力，照在符纸上面有些看不清，不过从昏暗的视线中，沈池还是认出这画的是一些驱邪避灾的符，问无为道：“道长，你画这么多避邪的符干什么？”

无为道：“今日乃是本地举办庙会的日子，子时一到会发放符水，保佑本地镇民一年远离灾病。”

说着问旁边小童道：“红岁，水缸里的水可打满了？”

红岁道：“早打满了，只等子时一到，烧了符纸，便可为香客们发放符水了。”

无为点点头，对洛川道：“洛老板，我这里还有几张符没画完，暂时不能作陪，洛老板可在观中随意逛逛。”

洛川道：“嗯。”

沈池见他低着头在那里画，光线本来就暗，他头一低，将光线完全遮挡住，看也看不见，道：“道长，这里空间这么大，你怎么不多点几对红烛，看得清吗？”

无为道：“无妨。”

低着头继续在那里画。

沈池道：“洛老板，我们出去吧。”

出了三清殿，来到外面。远处敲锣的声音和司马重湘义正辞严的声音隐隐传来。两人来到道观后院，天上一轮清辉，外面倒比里面亮上很多，能够清楚地看到观中婆娑的树影，在地上、墙上投下碎影，暗夜里轻轻浮动，观中呈现一派黑白分明的景象。

沈池道：“洛老板，待会儿要不我们也讨一碗符水喝喝？”

洛川道：“好。”

两人并排走在月光下的园子里，明月就在两人的头顶。沈池突然生出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仿佛什么时候，自己也同他这样静默无声的走在月光下。

沈池微微一愣神，旋即淡笑，又想到哪里去了？怎么一来这里，就那么多奇奇怪怪的熟悉感。

沈池道：“洛老板，你知不知道徐长亭什么来历？”

徐长亭应该也是宣阳鬼城的，可为什么他会有风铃客栈的通行令？而且若是这里不准宣阳鬼城的人靠近，为什么洛川还要专门下来把徐长亭接到风铃客栈去。

洛川道：“徐长亭是谁？”

沈池：“……”

难道洛川都不认识徐长亭？沈池感到奇怪，道：“就是和我一起过来的那个白衣男子，洛老板，你不认识他吗？”

洛川道：“不认识。”

沈池感到更奇怪了，问道：“那他为什么会有风铃客栈的通行令？”

洛川想了想，道：“近几十年来我只送出去一块通行令，他那块通行令从哪里得来我也不清楚。”

沈池道：“只送出去一块吗？送给谁？”

洛川道：“你师父。”

“我师父？”沈池有些吃惊，道：“那我师父为什么不直接给我？害我白费那么大劲？”旋即又道：“不对，你只送出去一块，那徐长亭手里那一块是从哪里来的？”

洛川没有做声，沈池心想，难不成是他师父送给徐长亭的？旋即又想到不对，那日素月提起无尘子，徐长亭并不认识。沈池想到无尘子曾经说过的话，和一个鬼结下友谊，难不成这只鬼是宣阳鬼城的，无尘子送给了此人，此人又送给了徐长亭？

也有一种可能，是无尘子没钱了，把通行令卖给了宣阳鬼城。

想到无尘子那副德行，会做出这种事情来也是一点也不足为奇，沈池道：“洛老板，我师父这人太不靠谱了，以后像这么贵重的东西你还是别给他了。你给他通行令，结果他把宣阳鬼城的人给引过来了，实在太过分了！”

洛川道：“我相信你师父。”

“啊？”沈池愣了一下，心想洛川这个人也太容易相信别人了吧，竟然说相信他师父？无尘子都把他送的通行令卖给宣阳鬼城了，洛川竟然还相信他？

他跟着无尘子这么多年，对他是再清楚不过了，骗他去偷人家的东西，然后再弄出动静一个人跑掉；大冬天的两人饿了几天，好不容易弄到一点东西，被他一个人偷偷躲着吃掉了；说是要考验他的毅力，六月里最热的天气让他站在太阳底下晒太阳，整个人晒得黑里透红……

如此不靠谱的一个人，洛川竟然说相信他？

沈池又想到自己来到这里，也是因为是无尘子的徒弟而得到了特殊关照，沈池就不明白了，他师父到底是那一点值得他信任了？

还是说，他们所说的无尘子根本就不是一个人？

沈池越想越奇怪，忍不住好心提醒道：“洛老板，你可千万不要被我师父骗了，这些游方道士，最擅长的就是骗人，能把死的说成活的，他说的话，你可千万不要相信！”

若无尘子知道自己徒弟在外面如此说自己，不知道又该作何感想？

洛川不再说话，月光下缓慢地踱着步，目光看向脚下的地。沈池便也随着他的目光看着脚下，看见他一双白色的鞋子在衣摆间若隐若现，月白色的长裳一下一下软软扑动着。

沈池不知道他有没有在听，只觉他虽然活了那么久，人看上去却单纯得很，可能是很少离开这里的缘故，问道：“洛老板，你在看什么？”

洛川抬起头，淡淡一笑，道：“没什么。”

自己说了这么多，他却还在笑？可见当真没听自己说什么，单纯得很，也不知道真遇到居心叵测的人该如何是好。

沈池道：“洛老板，风铃客栈是不是不准宣阳鬼城的人靠近？”

洛川点点头，沈池道：“为什么？”

洛川道：“宣阳鬼城的人一直想毁了这个地方。”

这么严重的吗？那他师父还把通行令给宣阳鬼城的人，到底安的什么心？

沈池道：“徐长亭好像就是宣阳鬼城的人，他来这里不会是有什么目的吧？”

洛川道：“无妨。”

沈池不解，道：“什么意思？”

洛川道：“你可知道宣阳鬼城的城主？”

沈池知道宣阳鬼城，但是对他们内部也不是很了解，就听洛川继续道：“宣阳鬼城现在的城主叫莫行好，上一任城主叫徐为善。”

沈池愣了愣，道：“洛老板，你是说，徐长亭是上一任少城主？”

洛川点点头，道：“不久前，宣阳鬼城内部发生了叛乱，莫行好杀了徐为善，成了宣阳鬼城新任城主，徐长亭应该是无处容身，所以才跑到这里来的。”

原来如此，沈池还以为洛川什么都不知道，原来知道的比自己清楚多了，道：“那徐长亭留在这里，不会给风铃客栈带来什么危险吧？”

洛川道：“他成不了气候。”

沈池：“……”好吧，这话可千万别让徐长亭知道。

说话间，两人已来到普灵观外面。无为已经画完了符，此时正和红岁在观外的两口大缸旁，两口大缸皆装满了水，无为拿出画好的符用火烧了，各扔进两口大缸里。

远处的戏已到了尾声，陆续有人开始往这边来。但见这些人每人手里拿着一个碗，想来都是等着来这里讨符水喝的。

红岁手里拿着一个瓢，一个碗，给洛川沈池一人舀了一碗喝。然后让来人分两队站好，和无为一人站在一口水缸前，开始为来人一一发放符水。

一人一碗，不准多要。这些人得到符水，走到旁边喝了。这时时间也已到了子时，听完戏喝完符水，众人各回各家，庙会也算是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