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请客，你吃就行。六块钱，不贵。”

她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慢慢嚼。肉丝嫩，酱香浓。她很久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菜了。

顾长明吃着面，偶尔看她一眼。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

他说：“你平时吃什么？”

“食堂，或者泡面。”

“营养跟不上。”

“能吃饱就行。”

过了一会儿，他说：“林招娣，你变了。”

她抬头看他。

“上学那会儿，你话挺多的。上课老跟同桌说话，老师点你名，你还跟老师顶嘴。”

林招娣愣了一下，想起来了。那是1998年，她二十岁，在县里的大专读财会。她不爱财会，爱看杂书。有一次被老师点名，问她为什么不听课，她说：“你讲的我都听不懂。”全班都笑了。

那是五年前的事了。

“现在不爱说话了？”顾长明问。

她低下头，继续吃面：“没什么好说的。”

吃完面，顾长明送她回地下室。路上雪停了，但风还刮着。两人一前一后走着，脚下踩着雪，咯吱咯吱响。

走到地下室门口，林招娣停下，说：“到了。”

顾长明站在她面前，沉默了几秒，说：“林招娣，你是我见过最能吃苦的女生。”

她抬头看他。

“一个人在北京，住那种房子，干那种工作，还能撑下来。真的，我佩服你。我出差三天就受不了了，你在这儿待了两年。”

她没说话。

他又说：“别轻易认输。”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顾长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她：“这是我住的招待所地址和电话。有事找我，别客气。我在北京还要待两天，后天走。”

她接过来，低头看那张纸条。

然后抬起头，说：“谢谢。”

他点点头，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回过头：“对了，那个名字——林招娣，是你本名？”

“嗯。”

“不太好，”他说，“招娣招娣，招个弟弟。你爸妈给你取的？”

她没回答。

他说：“我有个表妹，也叫招娣，后来自己改了名，叫晚星。夜晚的星星，虽然亮得晚，但也能照亮赶路的人。”

她愣了一下。

他挥挥手，走了。

【2023年线·石家庄】

晚上九点。林晚星下班了。

她推着清洁车回到工具间，把拖把涮干净，挂好，把抹布叠好，放在架子上。然后换下工服，穿上自己的羽绒服——黑色的，袖口有点磨破了——走出医院。

外面很冷，风刮在脸上，刀子似的。

她站在医院门口，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颗糖。硬的，圆的。

她又把手机掏出来，点开那条转账短信，又看了一遍。

“顾长明向您转账20，000.00元，备注：同事一场，别嫌少。好好活着。”

她把手机按灭，揣回口袋。然后往出租屋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站在路灯底下，她从口袋里摸出红色笔记本，翻开。翻到2003年12月24日那一页。那张旧糖纸还夹在那儿，褪了色的，印着模糊的兔子。旁边有一行字：今天，是这个冬天最暖的一天。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合上笔记本，继续往回走。

走到出租屋门口，她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给那个陌生号码回了一条短信：

“王医生，谢谢您通知我。钱明天转过去，麻烦您帮我妈买点东西。我不回去了。”

发完，她把手机揣回口袋，推门进屋。

屋里冷，没开暖气。她开了灯，坐在床上，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酸，甜，硬。橘子味，和二十年前一样。

她含着糖，翻开红色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握着笔，在今天的记录后面加了一行：

2023.2.27 收到顾长明转账20000元。待还：315，586.41元。

写完，她把今天那张新糖纸压进去。和2003年那张旧糖纸并排。

她看着它们，含着糖，糖在嘴里慢慢化小。橘子味越来越淡。

窗外有风，呼呼地刮。远处有人在放烟花，闷闷的响声，隔着几条街传过来。

糖化到最后，只剩一点核，硬硬的，硌在牙齿间。她嚼碎了它。

然后躺下来，闭上眼睛。手机放在枕头边，屏幕黑着。但那条短信还在里面，“同事一场，别嫌少。好好活着。”

她闭着眼睛，忽然想起2003年的顾长明，蹲在派出所门口的灯底下，脸冻得通红。

那时候他才三十出头。现在应该五十了吧。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睡着之前，她模模糊糊地想：那两万块，得还。得按五倍还。

这是她欠所有人的。

唯一还不上的，是那句“别轻易认输”。

【章末·悬念叠合】

手机屏幕亮了。

扣在枕头边的手机，屏幕朝上，光从屏幕里漏出来。

屏幕上显示着两条消息。

一条是王医生的回复：“好，我帮你买东西。你妈情况稳定，别担心。”

另一条是周小雨发来的：“姐，陈雨那边样衣改好了，她说想请你看看。你有空吗？”

林晚星已经睡着了。呼吸声均匀的，沉沉的。红色笔记本压在枕头底下，露出一角。那两张糖纸夹在里面，一张褪色，一张鲜艳，中间隔着二十年。

她的手搭在笔记本上，指尖摸到封皮上的裂纹。

窗外，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

而明天，陈雨的消息还在等她回复。

那件样衣，那张草图，那个做了二十年还没醒的梦。

都在等她。

【本章完】

互动话题

#你有没有遇到过一个人，在你最狼狈的时候，说了一句让你记一辈子的话？#

2003年平安夜，顾长明蹲在派出所门口的雪地里，冻得说不出话，却追上来还她行李箱。他说：“林招娣，你是我见过最能吃苦的女生。别轻易认输。”

二十年后，他在转账备注里写：“好好活着。”

从“别轻易认输”到“好好活着”——这中间隔着的二十年，他什么都知道。

评论区说说：那句话，你记了多少年？

下期预告

第十七章《晚星》

顾长明说：“我有个表妹，也叫招娣，后来自己改了名，叫晚星。夜晚的星星，虽然亮得晚，但也能照亮赶路的人。”

那天晚上，林招娣在红色笔记本的扉页上，秦老师写的“不能回来”下面，工工整整写下两个字：林晚星。

她含着那颗橘子味的硬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名字，没那么难听。

而2023年的石家庄，她翻开那一页，看着二十年前的字迹，忽然明白——有些名字，是别人给的；但活成什么样，是自己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