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接过纸,看了又看,折好,揣进内兜,拍了拍。然后他脱下外套——不是脱,是解,解开扣子,把身上那件军大衣脱下来,披在她肩上。
“姑娘,你穿得太少了。北京二月的风,不是南方人能扛的。”他说,“我姓陈,陈志远。浙江来的,做建材。欠你个人情。”
林招娣愣住了。她想说不用,他已经转身走了。她追出去,他已经上了公交。车窗结满霜,她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他在玻璃上画了个圈——像地图上的终点,又像句号。
那天晚上,她穿着那件军大衣回地下室。苏晓看见,愣住了:“哪儿来的?”
“今天那个迷路的男的,他说欠我人情,就——”
“就给了你一件大衣?”苏晓摸了摸面料,“这是真的军大衣,得一百多块呢。”
林招娣没说话。她想起那个男人冻得发紫的手,想起他搓手跺脚的样子。那件军大衣她后来穿了三个冬天,2005年搬家时才弄丢。
晚上九点下班,公交车没了,她走四十分钟回地下室。路过一个IC电话亭,里面有个女的在打电话,声音很大:“妈,我找到工作了,下个月就给你寄钱……弟弟的学费你别愁,我有办法……”
她走到那扇铁门前,从帆布包里摸出红色笔记本,借着路灯写:
“2002年2月17日。正月初七。今天有个迷路的大哥问我租房,我告诉他了。他说欠我个人情。我没当真。但他给了我一件军大衣。苏晓说这大衣得一百多块。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还上这个人情。”
【2023年线·石家庄】
周小雨走过来,把手机递给她,又从抽屉里摸出一支黑色中性笔——路边摊买的,一块钱一支。
“姐,用这个,写他们的名字。”
林晚星接过手机,看了一眼。三百多张照片,五个监控片段。那支笔,笔杆上还有周小雨手心的温度。她把手机和笔塞进口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周小雨叫住她:“姐。”
她回头。
周小雨站在门内,瘦削的身影,红肿的眼睛。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那支笔……还在吗?”
林晚星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手伸进帆布包,摸出那支黑色中性笔——路边摊买的,一块钱一支。
“在。”她说。
周小雨盯着那支笔,眼泪终于掉下来。
林晚星把笔递给她。“拿着。”
周小雨接过笔,攥在手里。笔很普通,黑色塑料,一块钱一支。但她攥得很紧,像攥着什么贵重的东西。
林晚星转身,推开门。
巷子里阳光刺眼。她眯着眼睛,往巷口走。脚底的伤口还在疼,但她走得很快。
走到巷口,她停下来。掏出手机,点开周小雨发来的照片。2019年的会议室,陆子昂握着那支笔,正在签字。林婷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她的手机。
她把照片放大。陆子昂的手腕上,戴着一块表。那是2014年她送他的生日礼物,表带是他自己换的,换成了棕色的皮表带。当时她说:“这块表配你。”他说:“姐送的,什么都配。”
她又放大另一张。林婷的手机屏幕上,通话记录清晰可见。第一条是“会计师事务所”,第二条是“工商银行”。
那天的通话记录少了两条。她查过,查不到。现在她看到了。
她把手机按灭,塞进口袋。
抬头看天。石家庄的天空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但光线刺眼。她想起2002年,从北京西站出来那天,也是这样的光。那时候她不知道北京会给她什么。现在她不知道石家庄会给她什么。
但她知道一件事:二十一年前,她从老家逃出来,因为秦老师说“出去了就别再回来”。二十一年后,她从北京逃出来,因为这座城市已经没有她的位置。但那些背叛她的人,还在。那支笔还在。证据还在。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那里面装着三百多张照片,五个监控片段。
身后传来周小雨的声音:“姐!”
她回头。周小雨追出来,站在巷子中央,手里举着那张2005年的工牌。
“姐,你什么时候回北京?”
林晚星看着她,没说话。
周小雨跑过来,把那支笔——路边摊买的那支,一块钱一支——塞回她手里。
“姐,这支笔你留着。”周小雨喘着气,“等你回北京那天,用这支笔,写他们的名字。”
林晚星低头看着手里的笔。黑色塑料,一块钱一支。她握紧它。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周小雨。
“等我回来。”
她转身,往公交站走去。
下期预告:
2002年正月初七,一个迷路的男人问林招娣:“姑娘,这附近哪儿有租房?”
她画了一张地图。他把军大衣脱下来,披在她肩上:“欠你个人情。”
二十一年后,那条短信来了:“石家庄有做内衣的工厂,需要的话,我把联系方式给你。”
与此同时,秦老师的遗物正在从老家寄来的路上。书里会藏着什么?那个攥着样衣计划的女孩——她是谁?
第三章《地图》,看一张画了二十一年的地图,如何回到她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