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低着头喝酒,眼睛盯着酒杯。母亲往林大宝碗里夹菜,头都没抬。
林招娣放下筷子。“我吃饱了。”
她走回自己的小屋。说是屋,其实是杂物间改的,堆着旧农具和发霉的粮食。床是两块木板搭的,翻身就咯吱响。窗外的鞭炮声一阵接一阵,她用被子蒙住头,没哭。
晚上十点,敲门声。
秦老师站在门外。六十七岁,头发全白了,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手里攥着一个红色塑料皮笔记本和一包水果硬糖。
“招娣,我知道你还没睡。”
她让秦老师进屋。屋里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秦老师就站着,把笔记本和糖塞进她手里。
“老师也没什么好东西送你。这个笔记本,你带着。到了外面,记点自己想记的东西。”
她攥着笔记本,塑料皮硌得手心生疼。
“老师知道你心气高。”秦老师看着她,眼神里有她从未在父母眼中见过的东西,“招娣,出去了,就别再回来了。好好照顾自己,活成自己喜欢的样子。”
她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秦老师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记着,读万卷书,行万里路,都不如自己悟。”
门关上了。她攥着笔记本和糖,站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凌晨四点,她背着帆布包走出家门,没有回头。
县城火车站。售票窗口前排着长队。轮到她了,她把攥了一路的钱递进去——128元,硬座票,北京西站。剩下的198块塞进内衣口袋,贴着心口,硌得慌。
绿皮火车开了十五个小时。她贴着窗户坐着,窗外是灰蒙蒙的田野。车窗起了雾,她伸出食指,在玻璃上写:“不能回来。”写完了,又用掌心抹掉。雾气重新漫上来,什么都看不见了。
【2023年线·石家庄】
车门打开,冷风灌进来。
林晚星走下去。站台上人来人往,她一个人站着。和二十一年前一样。和二十一年前不一样。
二十一年前她从老家逃出来,不知道北京会给她什么。二十一年后她从北京逃出来,不知道这座城市会给她什么。但她知道:二十一年前她能活下来。二十一年后,她得学会另一种活法。
出站口挤满了接站的人。她拖着箱子往外走,经过一个卖红薯的推车,烤红薯的香味飘过来,她停下脚步,摸了摸口袋——还剩127块。她继续往前走。
走到公交站台,她蹲下来等车。风灌进领口,她下意识算了笔账:蛇皮袋里值钱的就那台2016年的笔记本,闲鱼能卖800;身上剩127;石家庄那边餐厅包吃住,月薪2500,够还利息的零头。
她站起来时,发现自己刚才蹲的位置,有一小片血迹——脚底不知什么时候扎了玻璃。她用纸巾擦了擦脚,把碎玻璃装进塑料袋,扔进垃圾桶。当年教团队“库存周转不能超90天”的人,现在连创可贴都舍不得买。
公交车来了。她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手机又震了。周小雨发来消息:“姐,你到了吗?”
她没回。窗外是灰蒙蒙的城中村,密密麻麻的自建房挤在一起,电线杆上贴满了小广告。远处有一家内衣店,招牌上写着“少女之春”,门口挂着清仓的横幅。
她突然想起2005年,周小雨第一次来公司面试那天。她问周小雨为什么要来春芽。周小雨说:“因为我妹妹穿的第一个文胸,是你设计的。”
那支笔,就是那天她送给周小雨的。后来那支笔被陆子昂拿走,周小雨再也没要过。七年了,周小雨一直没删她的微信。每年除夕,周小雨都会发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姐,新年好。”她从来没回过。但每年她都看。
公交车到站了。她站起来,拖着箱子下车。
站在站台上,她点开那个定位,看了很久。然后她打了几个字:“我到了。”发送。
收起手机,往城中村的方向走去。
【章末】
二十一年前从老家逃出来,二十一年后从北京逃出来。这一次,她还能遇到另一个苏晓吗?
周小雨在石家庄等她。那支笔,那张签字页,那个监控备份——能改变什么?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得去。
下期预告:
周小雨的出租屋里,一段七年前的监控正在播放。陆子昂用那支笔签下股权协议,林婷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林晚星的手机。
“那天的通话记录少了两条。”周小雨说。
林晚星盯着屏幕,手指开始发抖。她想起2013年林婷第一次来北京,怯生生地喊她“姑”。她想起2014年陆子昂说“姐,我特别认同您的理念”。
七年培养,六年信任。一支笔,三百张照片,五个监控片段。
第二章《旧物证》,看一场迟到了三年的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