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不想查,是不敢查。
他一个奴籍出身的商人,能在公主府站稳脚跟已经不容易了。如果卷入什么了不得的事情里,别说地位,连命都可能保不住。
“跟我没关系。”砂金对自己说,“我就是个管账的。”
他关上柜子,锁好,把钥匙收进怀里。
但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本账本和那五个字——“特殊物资,五万两。”
罗刹是在给施瑶例行检查身体的时候,无意中提到旧管家的。
“公主的身体很好,没有什么问题。”罗刹收起诊脉的小枕,背起棺材准备走。
施瑶叫住了他。“罗刹,你在府里待了多久了?”
罗刹想了想。“四年了。”
“那你认识赵伯安吗?”
罗刹的脚步停了一下。他转过身,看着施瑶,脸上的微笑微微收了几分。“公主怎么忽然问起他了?”
“没什么,就是好奇。”施瑶趴在软垫上,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他以前是府里的管家,后来忽然走了。你知道他去哪了吗?”
罗刹沉默了片刻。“不知道。但他走之前,生了一场大病。”
“什么病?”
“不知道。”罗刹说,“我去给他看病的时候,他已经病得很重了。他躺在床上,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施瑶竖起了耳朵。
“他说——‘有人陷害饮月君。’”
施瑶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还说了什么?”
“没有了。”罗刹摇了摇头,“说完那句话,他就昏了过去。第二天,他就走了。不是死了,是消失了。我再去他的房间,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药碗还放在床头,药已经凉了。”
施瑶沉默了。
罗刹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公主,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施瑶抬起头,看着罗刹那双深邃的、看不出情绪的眼睛。“可是罗刹,如果大家都不知道,那真相不就永远埋在地下了吗?”
罗刹没有回答。他背着棺材,转身走了出去。
施瑶趴在软垫上,心里乱成一团。
她想起了饮月君那双疲惫的眼睛,想起了他说“再累也要查”时的语气,想起了他梦里那片灰色的荒野和那座孤独的墓碑。
她忽然觉得,自己不能只是陪他睡觉、吃他的梦。
她得做点什么。
这天傍晚,公主府的正厅里挤满了人。
不是施瑶召集的,是大家不约而同地聚到了一起。
景元端着茶杯坐在椅子上,彦卿站在他身后。阿刃靠在门框上,手按刀柄。砂金抱着账本坐在角落里,表情纠结。桑博蹲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饮月君坐在最远的角落,面无表情。丹恒站在他旁边。罗刹靠在柱子上,棺材靠在旁边。白露背着药箱,好奇地东张西望。杰帕德站在门口,确保没有闲杂人等闯入。
施瑶蹲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盘花生米,但她一颗都没吃——这很不正常。
“今天人挺齐的。”景元开口打破了沉默,“谁先说?”
砂金第一个站起来。他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走到柜子前,打开锁,取出那本发黄的账本。
“我发现了这个。”砂金把账本放在桌上,翻到最后一页,“赵伯安时期的账本。有一笔五万两的‘特殊物资’,没有明细。后面几页被撕掉了。”
饮月君的眼睛亮了。他走过去,拿起账本,一页一页地翻。
罗刹也开口了。“赵伯安走之前,生了一场大病。我去给他看病,他对我说——‘有人陷害饮月君。’”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罗刹身上。
桑博忽然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我想起来了!三年前,赵伯安找过我!他说他要出城躲一阵子,让我帮他找一辆马车。我帮他找了,还送了他一程。他下车的地方,好像是城外的一片破屋。”
“哪片破屋?”饮月君的声音有些急促。
桑博挠了挠头。“就是城东十里外的那个废弃村子。叫什么来着……对,‘枯柳庄’。据说以前是个村子,后来闹瘟疫,人都死光了,就荒了。”
饮月君和丹恒对视了一眼。
“赵伯安可能还活着。”丹恒说。
“也可能死了。”饮月君的语气很平静,但他握着账本的手微微发抖。
景元放下茶杯,看着这一屋子的人,轻轻叹了口气。
他本来想置身事外。但事到如今,他已经坐在了旋涡的中心。
“所以,”景元开口,“你们打算怎么办?”
饮月君看着他。“去找赵伯安。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什么时候去?”
“明天一早。”
景元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那我也去。”
所有人都看向他。
彦卿急了。“将军!您不是说退休了吗?怎么又要往外跑?”
“退休不代表不能出门。”景元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而且,我总觉得这件事,跟我也有关系。”
“跟您有什么关系?”彦卿不解。
景元笑了笑,没有解释。但他心里清楚——如果女帝真的跟这桩冤案有关,如果他真的想在这个公主府里安安静静地躺一辈子,他就不能坐视不管。因为这座府邸,已经是他唯一的庇护所了。
施瑶从主位上跳下来,“哒哒哒”地跑到景元脚边,仰头看着他。
“我也去。”
景元低头看着她。“公主,外面不安全。”
“有你们在,怕什么?”施瑶理直气壮,“而且赵伯安是我以前的管家,我要亲自问问他,为什么要陷害饮月君。”
景元想了想,蹲下身,把她捞起来放在膝盖上。“行,一起去。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不许乱跑,不许乱吃陌生人给的东西,不许——看到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就扑上去。”
施瑶眨了眨眼。“我尽量。”
景元叹了口气。他觉得自己不是在带一只小猪出门,是在带一颗移动的麻烦。
砂金合上账本。“我也去。那笔五万两的账,我要问清楚。”
桑博举手。“我也去!枯柳庄的路我熟!”
阿刃面无表情地说:“公主去哪我去哪。”
丹恒说:“我去保护饮月君。”
白露举手。“我也去!万一有人受伤了,我可以处理!”
杰帕德站得笔直。“以存护之名,护卫队需要提前部署安保方案。”
罗刹微笑。“我也去。也许用得上我。”
饮月君看着这一屋子的人,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本来只想一个人默默地查案,结果不知不觉间,整个公主府都被卷了进来。
“谢谢。”他低声说了一句。
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施瑶从景元膝盖上探出头,看着饮月君那张依然冷冰冰但微微泛红的脸,满意地哼了一声。
“好了,明天一早出发。现在——”她打了个哈欠,“我要睡觉了。景元,陪我。”
景元站起身,抱着她往屋里走。
身后,是一群各怀心思的人——有的紧张,有的兴奋,有的不安,有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