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玄走出公主府大门的时候,一个青色的身影从回廊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饮月君。
他没有靠近,只是站在远处,目光平静地看着符玄。
符玄也看到了他。她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饮月君开口了。
“陛下,臣有一事请教。”
符玄停下脚步,没有回头。“说。”
“三年前的‘丹书案’,陛下可还记得?”
符玄沉默了片刻。“记得。那桩案子不是已经结了吗?”
“结了。”饮月君说,“但臣觉得,那桩案子还有疑点没有查清。臣斗胆问陛下一句——当年判决此案的法官,如今何在?”
符玄转过身,看着饮月君。她的眼神很冷,但饮月君的眼神更冷。两人对视了片刻,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饮月君,”符玄缓缓开口,“你在怀疑什么?”
“臣没有怀疑什么。”饮月君的语气很平静,“臣只是在查案。查清楚真相,还死者一个公道。”
符玄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笑了一声。“你倒是个执着的人。不过朕要提醒你——有些事情,查得太清楚,对谁都没有好处。”
“臣明白。”饮月君说,“但臣更明白,真相不会因为没有人查就消失。”
符玄没有再说话。她转身走了,步伐很快,像是要逃离什么。
饮月君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回了院子。
彦卿这一天都心神不宁。
自从符玄走后,他就一直跟在景元身后,欲言又止,止又欲言。景元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像一条甩不掉的小尾巴。
“彦卿,”景元终于忍不住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彦卿咬了咬嘴唇,终于鼓起勇气。“将军,您真的不打算回去了吗?”
景元停下脚步,看着这个从小跟着自己的小少年。彦卿的眼睛里写满了不安和期待,像一只等着主人带它出门的小狗。
“彦卿,我跟你说过很多次了。”景元的语气很温和,“我退休了,不回去了。”
“可是——”彦卿急了,“将军您还这么年轻,您还能打很多年的仗,您还能为罗浮做很多事!您就这样窝在公主府里,天天喝茶睡觉,不觉得浪费吗?”
“浪费?”景元挑眉,“浪费什么?浪费我的才华?还是浪费我的生命?”
“都浪费!”彦卿的眼圈红了,“将军您是罗浮的战神,您应该站在朝堂上,站在战场上,而不是……而不是在这里揉一只小猪的肚子!”
景元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彦卿,你知道吗?你说的话,跟十年前的我说的,一模一样。”
彦卿愣住了。
“十年前,我也觉得,一个人如果不建功立业、不报效国家,就是在浪费生命。”景元说,“但后来我发现,生命的意义不在于你做了多少事,而在于你是否开心。我现在很开心,前所未有的开心。你觉得这是浪费,但我觉得这是最好的安排。”
彦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景元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彦卿,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你要明白,我的路,我自己选。你觉得我选错了,可我觉得我选对了。到底谁对谁错,时间会证明。”
彦卿低下头,沉默了很久。最后,他小声说了一句:“将军,我……”
“行了,”景元打断他,“别说了。再说我就让你去陪公主睡觉。”
彦卿的脸一下子白了。“将、将军!你说什么?”
“公主最近缺梦吃,阿刃的梦太苦,饮月君的梦太凉,砂金的梦太酸,罗刹的梦太阴间。你的梦应该不错,少年人的梦,清清爽爽的,公主肯定喜欢。”景元笑眯眯地看着他,“怎么样?要不要试试?”
彦卿后退了两步,连连摆手。“不不不!将军我错了!我不劝了!您爱躺着就躺着,爱喝茶就喝茶,我再也不多嘴了!”
他说完,转身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景元看着他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这孩子,就是欠吓唬。”
当天晚上,施瑶把所有“自己人”都叫到了正厅。
她蹲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盘糕点,一边吃一边说话,声音含糊不清但气势十足。
“今天女帝来了,大家应该都知道了。”
众人点头。
“她来干嘛呢?她想把景元带走。”施瑶咽下糕点,拍了拍桌子(蹄子敲桌面),“景元是我的人,我不同意。谁来了都没用,女帝来了也没用。”
景元端着茶杯,嘴角微微上扬。
“所以我今天在这里正式宣布——”施瑶站起来(四条腿站直,显得高了一点),郑重其事地说,“景元将军,从今天起,就是公主府的永久居民了。谁都不能把他带走。谁要是敢来抢人,我就咬谁。”
阿刃第一个点头。“公主说得对。”
砂金第二个点头。“公主说得对。不过将军的嫁妆已经入账了,不能退的。”
饮月君没有说话,但微微点了点头。
杰帕德行了个礼。“以存护之名,公主的意愿就是我的命令。”
罗刹微笑。“臣没有意见。”
白露举手。“我支持公主!”
彦卿站在角落里,表情复杂,但这一次他没有说话——他怕景元又让他去陪公主睡觉。
施瑶满意地点点头。“好,那就这么定了。散会。”
众人陆续散去。景元留在最后,看着施瑶从主位上跳下来,“哒哒哒”地往外跑。
“公主。”景元叫住她。
施瑶回头。“嗯?”
“谢谢你。”景元说,“今天说了两次了,但还是要说。”
施瑶歪着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不用谢。你是我的主夫,保护你是应该的。”她说完,蹦蹦跳跳地跑了出去,圆滚滚的背影在月光下一晃一晃的。
景元看着她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他本来只是想找个地方安安静静地退休,结果现在被一群人护着,被一只小猪罩着,连女帝来了都不用怕。
这种感觉,有点奇怪,但好像也不坏。
回到房间,景元坐在床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今天真是惊心动魄。符玄突然上门,罗刹拆台,公主咬衣角,砂金想拨款,饮月君问案,彦卿劝归——每一件事都够他头疼的。
好在最后有惊无险。
但景元知道,符玄不会就这么算了。她临走时说的“罗浮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翻译成人话就是“朕还会再来的”。
他得做好准备。
景元想了想,叫来了彦卿。
“彦卿,从明天开始,你每天早上去门口守着。看到女帝的人来了,立刻通知我。”
彦卿愣了一下。“将军,您要躲?”
“不是躲。”景元说,“是战略转移。她来了,我就去后院躺着。她走了,我再回来喝茶。”
彦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想到刚才的“陪公主睡觉”威胁,又把话咽了回去。
“是,将军。”彦卿行了个礼,转身出去了。
景元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
公主府的日子,比他想象的热闹。但也比他想象的温暖。
他本来只想找个地方躺着,结果躺着躺着,就被一群人当成了“自己人”。连那只只会吃梦和护短的小猪,都义无反顾地站在他这边。
这种感觉,有点像当年在战场上,身后站着千军万马。
只是这一次,他不用打仗了。
他只需要躺着。
景元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很快就沉入了梦乡。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新的麻烦,新的热闹,新的——
“将军!将军你睡了吗?”门外传来施瑶的声音,“我饿了!我能进来吃梦吗?”
景元睁开眼睛,笑了。“进来吧。”
门被推开,粉色的小团子“哒哒哒”地跑进来,跳上枕头,长鼻子贴住他的太阳穴。
“将军的梦最好吃了。”施瑶满足地哼哼了一声,“比所有人的都好吃。”
“那是因为你饿了。”景元闭着眼睛说,“饿了什么都好吃。”
“才不是呢!”施瑶反驳,“将军的梦就是最好吃的!有金戈铁马的味道,有运筹帷幄的味道,还有——”她顿了顿,“还有一点懒洋洋的味道。”
景元笑了。“懒洋洋也能吃出味道?”
“能啊。”施瑶认真地说,“懒洋洋的味道是甜的。像蜂蜜水,淡淡的,但很舒服。”
景元没有再说话。他听着施瑶细微的呼吸声,感受着太阳穴传来的温暖,很快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