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瑶已经跳上了丹恒的膝盖,在他腿上转了两圈,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蜷了下来。“你叫什么名字?”
“丹恒。”
“丹恒,”施瑶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尝这个名字的味道,“你的梦一定也很好吃。我能跟你睡觉吗?”
丹恒的脸微微红了。“睡……睡觉?”
“吃你的梦。”施瑶理直气壮,“我是梦貘,以梦为食。你让我尝尝你的梦,好不好?”
丹恒看向饮月君,眼神里写满了“救我”。饮月君端起茶杯,慢悠悠地说:“她就是这样。你拒绝也没用,她会一直缠着你,直到你答应。”
丹恒深吸一口气,低头看着膝盖上那只粉色的小团子。施瑶正用那双黑溜溜的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他,长鼻子一抽一抽的,像是随时会哭出来。
“好……好吧。”丹恒听到自己说。
施瑶高兴得在他膝盖上蹦了两下,然后“砰”地变回人形——一个穿着粉色裙摆的少女,坐在他腿上,笑靥如花。
丹恒的脸彻底红了。
“你别怕,”施瑶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又不会吃了你。我只是吃你的梦而已。你闭上眼睛睡一觉,醒来我就吃完了。”
丹恒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饮月君,你确定这里安全?”
饮月君放下茶杯,嘴角微微勾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安全。就是不太清净。”
当天晚上,施瑶拉着丹恒去了自己的房间。
景元正坐在桌案前喝茶,看到施瑶领着一个陌生青年走进来,挑了挑眉。“公主,这位是?”
“丹恒!新来的!”施瑶兴奋地说,“他的气息特别好闻,我要跟他睡觉!”
景元看了丹恒一眼。丹恒的表情像是被绑架了但又不好意思喊救命,整个人僵在那里,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新来的?”景元放下茶杯,“什么身份?”
“饮月君的朋友。”施瑶已经跳上了床,拍了拍身边的空位,“丹恒,快来!”
丹恒看了看景元,景元朝他微微一笑。“去吧。公主说了算。”
丹恒硬着头皮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他犹豫了一下,脱了鞋,躺了下去。施瑶立刻变回小团子形态,趴到他的枕边,长鼻子贴住他的太阳穴。
“别紧张,”施瑶小声说,“放松,闭上眼睛,很快就能睡着。”
丹恒闭上眼睛。太阳穴传来一阵温暖,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包裹住了,困意如潮水般涌来。他恍惚间觉得自己像是在海上漂流,随着波浪轻轻摇晃,意识渐渐模糊,最后沉入了一片深沉的黑暗。
施瑶钻进他的梦境。
丹恒的梦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大海,海面上漂浮着细碎的月光,远处有一座若隐若现的山峰。空气中有海水的咸味,还有雨后的清新。施瑶在梦境里游来游去,吃得不亦乐乎。
景元坐在外间,听着里间施瑶满足的哼哼声,笑着摇了摇头。
砂金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手里拿着账本,看到里间的场景,眼睛一亮。“又来一个?公主的效率真高。”
“什么效率?”景元问。
“收人的效率。”砂金翻开账本,“公主府又多了一口人,住宿费、伙食费、杂费……一个月至少五十两。这笔钱谁出?”
景元看了他一眼。“你不会要跟丹恒收钱吧?”
“当然要收。”砂金理直气壮,“他又不是府里的人,凭什么白吃白住?就算是府里的人,也是有额度的。景元将军,你入赘的时候带了十万两嫁妆,这笔钱可是入了公主府的账,你别说你不知道。”
景元沉默了片刻。“我知道。”
“那不就得了。”砂金合上账本,“丹恒要是想住下,要么交钱,要么干活。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第二天早上,丹恒醒来的时候,发现施瑶正趴在他的胸口上,睡得正香。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推开她,而是——这只小猪还挺沉的。
他轻轻把施瑶挪到一边,坐起身,就看到砂金笑眯眯地站在门口。
“丹恒先生,早啊。”砂金手里拿着一份契约,“这是住宿协议,你看看。包月五十两,包年五百两,包吃包住包热水,洗衣另算。如果手头紧,也可以用劳务抵扣——帮公主处理文书、跑腿办事、或者陪公主睡觉(仅限吃梦),都可以折算成房费。”
丹恒看着那份写满了小字的契约,沉默了很久。
“你们公主府,”他缓缓开口,“是不是特别缺钱?”
砂金的笑容不变。“不是缺钱,是精打细算。”
丹恒叹了口气,拿起笔,在契约上签了字。签完字他才反应过来——自己明明是来找饮月君查案的,怎么稀里糊涂就住下了?
施瑶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发出一声满足的哼哼。丹恒低头看着她,忽然觉得,住下就住下吧。反正,这里确实挺有意思的。
饮月君看到丹恒签了住宿契约,表情很微妙。
“你居然真的签了。”
“不然呢?”丹恒无奈地说,“被她黏上,走都走不了。”
饮月君沉默了片刻。“其实你可以拒绝。她不会强迫你。”
丹恒想了想,摇了摇头。“她那双眼睛看着你的时候,你说不出‘不’字。”
饮月君似乎想到了什么不愉快的回忆,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我知道。”
两个人坐在偏院的石桌前,相对无言。阳光透过竹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影。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鸟鸣声。
“你说你在查女帝,”丹恒开口,“有进展吗?”
“有一点。”饮月君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上面写满了名字和时间,“但还不够。我需要更多的证据,证明当年那桩案子的判决是被人操纵的。而操纵的人,就是女帝。”
丹恒看着那张纸,眉头微皱。“你打算怎么做?”
“从当年经手的官员入手。”饮月君说,“一个一个查,总会有人松口。”
“这需要时间。”
“我不缺时间。”饮月君的声音很平静,“我在这里待了三年,不在乎再待三年。”
丹恒沉默了片刻。“我帮你。”
饮月君看了他一眼。“你不怕被牵连?”
“怕。”丹恒说,“但我更怕真相永远沉在水底。”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各自端起茶杯,没有再说话。
这份沉默没有持续太久。
阿刃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院门口,手按在刀柄上,目光冷冷地盯着丹恒。
“你就是新来的?”
丹恒放下茶杯。“我是。”
阿刃走进院子,站在丹恒面前,上下打量着他。“饮月君的朋友?”
“对。”
阿刃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比试一下。”
丹恒挑眉。“为什么?”
“因为你是新来的。”阿刃的语气不容置疑,“新来的都要过我这关。”
饮月君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阿刃,他不是敌人。”
“是不是敌人,比过才知道。”阿刃已经拔出了刀,刀尖指向丹恒,“拔你的武器。”
丹恒没有动。“我没有武器。”
“那就空手。”阿刃收起刀,摆出格斗的架势。
丹恒看了饮月君一眼,饮月君朝他点了点头。丹恒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走到院子中央。
“点到为止。”丹恒说。
阿刃没有说话,直接冲了上来。他的拳脚很快,每一招都带着风声,是那种在无数次实战中磨炼出来的杀招。但丹恒更快——他侧身避开阿刃的直拳,顺势抓住他的手腕,借力一拉,阿刃的身体失去了平衡,向前踉跄了两步。
阿刃站稳身形,转身又攻了过来。这一次他更加谨慎,拳脚之间的衔接更加紧密,不给丹恒借力的机会。但丹恒的步法极其灵活,像是踩在水面上一样,阿刃的每一拳都擦着他的衣角过去,始终打不中。
十招之后,丹恒一掌拍在阿刃的肩膀上,力道不大,但角度刁钻,阿刃的手臂瞬间麻了半边,抬都抬不起来。
阿刃后退了两步,盯着丹恒,眼神里的敌意消退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不甘、惊讶,还有一丝佩服。
“你很强。”阿刃说。
“你也不弱。”丹恒收回手,“只是你的招式太依赖力量,不够灵活。如果你能改进这一点,实力会提升很多。”
阿刃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我会改进的。”
他收起刀,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丹恒一眼。“你不是坏人。”说完大步离开了。
饮月君看着他的背影,轻轻笑了一声。“难得。阿刃很少承认别人比他强。”
丹恒重新坐下,端起茶杯。“他很强,只是太急了。如果他的心态再稳一些,我没那么容易赢。”
饮月君点了点头。“他是个好护卫。就是有时候脑子不太够用。”
丹恒没有接话。他喝了一口茶,目光落在院子里的竹叶上,若有所思。
施瑶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过来,迈着小短腿“哒哒哒”地冲进院子,一头扎进丹恒的怀里。
“丹恒丹恒!我刚才做了一个梦!”她兴奋地在他膝盖上打滚,“梦里有好多好多鱼!我在海里游泳,追着鱼跑,好好玩!”
丹恒低头看着她,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弧度。“那是我的梦。”
“真的吗?”施瑶的眼睛亮了,“你的梦好好吃!又鲜又甜,还有一点点咸味,像海风一样!以后我能经常吃你的梦吗?”
丹恒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好。”
施瑶高兴得在他膝盖上蹦了三蹦,然后“砰”地变回人形,一把搂住丹恒的脖子。“你太好了!我最喜欢你了!”
丹恒的脸又红了。他看了看饮月君,饮月君面无表情地说:“她对每个人都这么说。”
施瑶松开丹恒,叉着腰说:“才不是呢!我是真心的!每个人的喜欢都不一样!我喜欢景元的懒,喜欢阿刃的认真,喜欢砂金的精明,喜欢饮月君的冷,喜欢杰帕德的死板,喜欢罗刹的神秘,喜欢桑博的……呃……”她想了想,“桑博的不要脸。反正每个人的喜欢都不一样!”
丹恒看着这个掰着手指头数“喜欢”的少女,忽然觉得,住在这里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
至少,不无聊。
景元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过来,靠在院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茶。“公主,你又收了一个?”
“对!”施瑶骄傲地说,“丹恒以后就住在府里了!砂金已经帮他安排好了房间,就在饮月君隔壁!”
景元看了丹恒一眼,丹恒朝他微微点头。景元也点头回应,然后喝了一口茶。“欢迎。不过我得提醒你,这里的饭不太好吃,厨房的师傅手艺一般。茶还不错,是我自己带的。”
丹恒看着这个端着茶杯、一脸悠闲的男人,忽然想起关于景元将军的传说——罗浮战神,百战百胜,功高震主,主动交出兵权,入赘公主府。他原本以为这样的人一定有什么深不可测的图谋,但现在看来……
他好像真的只是想躺着喝茶。
丹恒忽然笑了。
“怎么了?”景元问。
“没什么。”丹恒端起茶杯,“就是觉得,这地方比我想象的有意思。”
院子里,阳光正好,竹影婆娑。施瑶变回小团子形态,在丹恒膝盖上蜷成一团,很快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饮月君翻着一本古籍,偶尔抬头看一眼丹恒,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景元靠在门框上,眯着眼睛晒太阳,手里的茶杯冒着袅袅的热气。
阿刃从院门口经过,看了一眼院子里的场景,面无表情地走开了。走了几步又折回来,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默默坐在了台阶上。
他什么都没说,但谁都知道——他在守着。
守着这个越来越热闹的院子,守着这只越来越圆的粉色小团子,守着他要守护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