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月君,”景元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有没有想过,你查这桩案子,可能会害了公主?”
饮月君的眼神闪了一下。“我查案是为了洗清自己的冤屈,也是为了给更多人一个公道。公主保我出狱的时候就知道我在做什么,她不怕。”
“她不怕,是因为她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景元说,“她以为你只是在查一桩普通的冤案,不知道这案子背后是女帝。如果她知道——”
“她知道。”饮月君打断了他。
景元愣住了。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饮月君的声音很平静,“她保我出狱的时候,我就把所有事情都告诉她了。她说,‘查,查清楚了再说。如果真的是女帝干的,我们再想办法。’”
景元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只整天只知道吃梦、睡觉、护短的小猪,居然早就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将军,”饮月君站起身,“我不是要拉你入伙。我只是想提醒你——你既然进了公主府,有些事情,不是你躲就能躲得掉的。”
他说完,转身走了出去。
景元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面前是一杯已经凉透的茶。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凉茶入喉,苦涩中带着一丝回甘。
他忽然想起自己曾经跟彦卿说过的话——“人生大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现在看来,这杯水,比他想象的要凉得多。
饮月君走后没多久,砂金就抱着账本来了。
他的脸色不太好,准确地说,是非常不好。
“公主呢?”砂金一进门就问。
“还在睡。”景元指了指里间。
砂金犹豫了一下,没有去叫施瑶,而是把账本摊在景元面前。“将军,你看看这个。”
景元低头看去,账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他虽然不想管事,但基本的账目还是看得懂的。看着看着,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花了这么多?”
砂金叹了口气。“上个月公主在奴隶市场买了一个金发少年,花了两万两。给阿刃买药花了八千两。给饮月君买古籍花了五千两。给桑博那个骗子——”他咬了咬牙,“前前后后给了三万两。”
“三万两?”景元挑眉,“桑博到底在做什么生意?”
“谁知道呢?”砂金冷笑,“他说是在帮公主打通黑白两道的渠道,但我看他就是变着法子骗钱。公主心善,他说什么信什么。”
景元翻了几页账本,越看越心惊。公主府的进项其实不多——施瑶的俸禄、公主府的田产租金、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商税分成,加起来勉强能维持收支平衡。但架不住施瑶花钱如流水,尤其是对“自己人”,几乎是有求必应。
“这样下去不行。”景元合上账本,“得开源节流。”
砂金点头:“开源的事我在想办法。我最近跟几个西域商人谈了合作,如果顺利的话,下个月能多进账五千两。但节流——”他顿了顿,“得公主点头才行。”
“公主那边我去说。”景元站起身,“你先列个单子,哪些开支是可以砍的,哪些是可以减的。重点把桑博那几笔大的列出来。”
砂金眼睛一亮:“你要动桑博?”
“不是动他。”景元笑了笑,“是让他把账报清楚。既然是做生意,就得有账目。钱花在哪里,买了什么东西,赚了多少亏了多少,一笔一笔写清楚。写不清楚,就别想再拿钱。”
砂金“啧”了一声。“将军,你这一手比我还狠。桑博最怕的就是记账,他那脑子,三笔账就能把自己绕晕。”
“那就让他晕。”景元端起茶杯,“晕了才好谈。”
当天下午,砂金把所有人叫到一起,开了一个“财务会议”。
施瑶蹲在主位上,面前摊着账本。她其实看不太懂,但砂金说很重要,她就乖乖坐好了。景元坐在她旁边,负责翻译“砂金式财务术语”成“公主能听懂的人话”。阿刃站在施瑶身后,一如既往地警惕着所有人。饮月君坐在角落里,翻着一本古籍,看起来对财务会议毫无兴趣,但谁都知道他一个字都没漏掉。杰帕德站在门口,确保会议期间不会有闲杂人等闯入。罗刹靠在柱子上,棺材靠在旁边,脸上挂着让人心里发毛的微笑。桑博坐在最远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但眼神有些飘忽——他已经听说了“要查账”的风声。彦卿站在景元身后,表情复杂,似乎还没从昨晚偷偷送信的事中缓过来。
砂金清了清嗓子,开始发言。“上个月,公主府的总支出是七万八千四百三十二两。总收入是四万一千二百两。赤字三万七千二百三十二两。”
施瑶眨了眨眼。“赤字是什么意思?”
“就是花的比赚的多。”景元翻译。
施瑶又眨了眨眼。“那怎么办?”
“要么多赚钱,要么少花钱。”砂金说,“赚钱的事我来想办法。少花钱的事——”他看向桑博,“需要大家配合。”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桑博身上。
桑博干笑了两声。“看我干什么?我又没花多少钱。”
“你上个月从公主这里拿走了三万两。”砂金冷冷地说,“三万两,够整个公主府上下一年的嚼谷。”
桑博的笑容僵住了。“那……那是做生意用的!钱都投进去了,还没回本呢!”
“账本呢?”景元开口,语气温和但不容拒绝,“把你的账本拿出来看看,钱投到哪里去了,预期收益是多少,什么时候能回本。这些写清楚,我们才好判断要不要继续投。”
桑博张了张嘴,又闭上。他的眼珠转了转,似乎在想怎么编,但面对景元那双笑眯眯的眼睛,他发现自己编不出来。
“我……我回去整理一下。”桑博站起身,“过两天给你们看。”
“三天。”景元说,“三天之后,账本放在这里。如果没有——”他笑了笑,没有说下去。
桑博打了个寒颤,灰溜溜地走了。
施瑶看着他的背影,小声问景元:“桑博是不是在骗我?”
景元看着她那双圆溜溜的黑眼睛,忽然觉得有点心疼。这小家伙对人毫无戒心,总觉得所有人都是好人。桑博是不是在骗她?当然是。但景元不想直接告诉她,因为他知道施瑶会难过。
“他不是在骗你,”景元斟酌着措辞,“他只是……对数字不太敏感。所以我们帮他把账目理清楚,对他也有好处。”
施瑶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财务会议结束后,众人正准备散去,门外的护卫忽然来报——有人求见公主。
“谁啊?”施瑶打了个哈欠。
“一位自称白露的大夫,说是听说府中有奇珍异兽,特来拜访。”
施瑶的耳朵竖了起来。“奇珍异兽?什么奇珍异兽?”
景元看了她一眼。你不就是吗?
护卫补充道:“她还说,如果公主愿意,她可以留在府中行医。她的医术很好,尤其擅长治疗疑难杂症。”
罗刹靠在柱子上,脸上的笑容微微收了几分。
施瑶想了想,说:“让她进来吧。”
不多时,一个少女走了进来。她个头不高,扎着双马尾,背着一个药箱,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我很专业”的气息。她的眼睛很亮,一进门就开始四处打量,最后目光落在施瑶身上,亮得几乎要发光。
“天哪!”白露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蹲在施瑶面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这就是梦貘!活的梦貘!我以为已经灭绝了!天哪天哪天哪!”
她伸出手,想要摸施瑶,被阿刃的刀鞘挡住了。
“不许碰。”
白露这才注意到旁边站着一个面无表情的刀客,刀鞘正横在她和梦貘之间。她缩回手,但眼睛还是黏在施瑶身上。
“我是白露,是个大夫。”她站起来,朝施瑶行了个礼,“我听说公主府里有一只梦貘,特意从外地赶来的。梦貘的生理构造、食性、习性,在医书上几乎没有记载。如果能让我研究一下——”她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赶紧改口,“不是研究,是观察!观察的同时,我可以给府里的人看病!我的医术很好的,不信你问他!”她随手一指,指向了罗刹。
罗刹微笑着,没有说话。
施瑶看了看白露,又看了看罗刹,忽然觉得府里的气氛变得微妙了起来。
罗刹是府里的专用大夫,城府极深,背着棺材,来路不明。现在突然来了一个年轻的女大夫,热情洋溢,医术自称很好,还想“观察”她。这两个人凑在一起,总觉得会发生什么。
“你想留在府里?”施瑶问。
“对!”白露用力点头,“我可以不要工钱!只要让我……让我有机会看看你就行!”
施瑶想了想,转头看向景元。“你觉得呢?”
景元打量着白露。少女的眼神清澈坦荡,不像是有什么坏心思。但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一个新人的到来都值得警惕。
“先试用几天吧。”景元说,“看看她的医术怎么样。如果真的好,留下来也无妨。”
白露高兴得差点跳起来。“谢谢谢谢!我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罗刹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到了。那笑声里没有恶意,但也说不上友善,更像是——有点意思。
施瑶看了看罗刹,又看了看白露,又看了看景元,忽然觉得自己的公主府越来越热闹了。
热闹得有点像菜市场。
不过她喜欢。
当天晚上,施瑶趴在景元的枕头上,长鼻子贴着他的太阳穴,一边吃梦一边含糊不清地说:“将军,我觉得今天府里来了好多人。”
“嗯。”景元闭着眼睛,“是挺多的。”
“饮月君查案,砂金管钱,阿刃保护我,杰帕德管护卫,罗刹看病,桑博做生意,彦卿跟着你,现在又来了一个白露。”施瑶掰着小蹄子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做。”
“你呢?”景元问,“你做什么?”
“我?”施瑶想了想,“我负责吃梦,护短,还有——”她顿了顿,“还有让你们都好好的。”
景元睁开眼睛,侧头看着她。粉色的小团子趴在他的枕边,长鼻子微微翘着,黑溜溜的眼睛亮晶晶的。
“公主,”景元轻声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你护不住他们了怎么办?”
施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会的。只要我还活着,我就护得住。”
她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一种奇怪的笃定。
景元看着她,忽然想起饮月君说的话——“她从一开始就知道。”
这只看起来只会吃梦和护短的小猪,也许比所有人都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