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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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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静之看着她,眼神温柔又有力量:“你后悔吗?后悔学了那些知识,后悔在江城学的护理、妇产科,后悔现在把这些教给她们?”

“后悔什么?”春草愣了一下,随即用力摇头,眼里的水汽更浓了,“不后悔。今天那个女孩,她以为自己要死了,吓得浑身发抖,我告诉她没事,教她怎么缓解疼痛,她笑了。”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她笑的时候,我觉得,一切都值了。不管以后怎样,至少今天,我帮到她了,这就够了。”

沈静之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温柔而坚定:“那就值了。不管以后怎样,今天值了,当下值了。明天的事,明天再说,总有办法的。”

春草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亮亮的东西,像清晨的露水,像夜空的星星,闪着细碎的光。

“娘子,”她轻声说,声音带着几分沙哑,“您上辈子,是不是也这样?”

“哪样?”沈静之愣了一下,有些疑惑。

“这样——”春草轻轻比划了一下,动作有些笨拙,“蹲下来,跟人平视,跟生病的人说话的时候,蹲下来,看着她们的眼睛,认真听她们说话。”

沈静之彻底愣住了。她忽然想起上辈子,在医院里,有一个老太太拉着她的手,一遍遍地说“张医生,谢谢你,谢谢你”。

那时候,她就是蹲着的,老太太坐在病床上,她蹲在病床边,微微仰着头,认真地听老太太说话,耐心地安慰她。

她忘了那个老太太叫什么名字,忘了她得了什么病,忘了她后来有没有痊愈,忘了很多很多细节,但她清晰地记得,自己是蹲着的,记得老太太眼里的感激,记得那一刻心底的温暖。

“也许吧。”她轻轻笑了笑,眼底带着几分恍惚,“太久了,不记得了。”

春草也笑了,眼里的水汽渐渐散去,只剩下温柔的光亮:“没关系,我帮您记得。”

第二天,春草又开始上课了。这一次,不是在晚上,是在白天;不是在后院的角落里,是在宽敞明亮的学堂里。

隔壁的孙秀才正在教男娃们读《三字经》,声音洪亮,字正腔圆,隔着一堵墙,依旧能清晰地听见——“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

春草站在女娃们面前,手里拿着一块打磨光滑的木板,木板上,工工整整地刻着一个字。

“这个字念‘身’,”她的声音清晰而平稳,“身体的身。你们知道,自己的身体有多重要吗?”

女娃们齐刷刷地摇了摇头,眼里满是好奇。她们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从来没有被人问过,自己的身体,到底有多重要。

春草把木板翻过来,露出背面刻着的小字。那是她昨晚熬夜刻的,刻了很久,手指都磨红了,甚至磨出了小小的血泡,上面整整齐齐地刻着:手、脚、头、眼、耳、鼻、口、舌、牙、心、肺、胃、肠、血、骨。

“这些,都是你们身体的一部分。”她拿起一根细细的树枝,指着木板上的字,一个一个地念,语气认真而温柔,“手,是用来干活的,用来缝衣服、做饭、写字;

脚,是用来走路的,用来去想去的地方,走很远的路;

头,是用来想事情的,用来记住学到的东西,用来想以后的日子;

眼,是用来看看东西的,看看太阳,看看月亮,看看这个世界;

耳,是用来听声音的,听读书声,听笑声,听身边人的说话声;

鼻,是用来闻气味的,闻饭菜的香,闻花香,闻泥土的味道;

口,是用来说话、吃饭的,用来表达心意,用来填饱肚子;

舌,是用来尝味道的,尝甜的、咸的、苦的、辣的;

牙,是用来嚼东西的,把饭菜嚼碎,才能好好消化。”

她念到“心”的时候,忽然停了下来,目光变得格外认真:“心,是用来跳的。人活着,心就在跳,跳一下,就活一下;一直跳,就一直活;要是不跳了,人就死了。”

女娃们安安静静地听着,没有一个人说话,连呼吸都放轻了。隔壁孙秀才的读书声,不知何时也停了,仿佛连那些男娃们,都在隔着墙,认真地听着春草的话。

“肺,是用来呼吸的,吸进新鲜的空气,呼出没用的气;胃,是用来装饭的,把吃进去的饭菜装起来,慢慢消化;肠,是用来消化的,把饭菜变成营养,送到身体的每一个地方;血,是用来流遍全身的,把营养送到手脚、送到脑袋,让身体的每一部分都有力量;骨,是用来撑着身体的,没有骨头,我们就站不起来,就没法走路、没法干活。”

春草放下树枝,目光扫过眼前的每一个女娃,语气温柔而坚定:“你们知道这些,是因为沈娘子教我的。沈娘子是大夫,她懂这些,她希望我能教给你们,希望你们也能懂。懂了自己的身体是怎么回事,懂了怎么照顾自己,就不会再害怕生病,不会再害怕那些未知的痛苦了。”

她讲了很多,讲心脏怎么一跳一跳地供血,讲血液怎么流遍全身,讲饭菜吃进肚子里,怎么被消化、变成营养;讲累了要休息,不能硬扛,饿了要吃饭,不能饿着肚子干活,冷了要加衣服,不能冻着自己;讲不能淋了雨不换衣裳,不能生了病硬扛,不能忽略身体的每一个信号。

“这些,都是身体在跟你们说话,”春草的声音很轻,却很有力量,“你们要听它的话,好好照顾它。不听的话,它就会生病,会疼,疼久了,身体就会坏,就会很难受。”

女娃们听得格外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春草,脸上没有了往日的懵懂与惶恐,多了几分专注与明白。

她们从来没有听过这些话,以前生病了,就忍着,忍不过去就找土方子,土方子不管用,就只能等着,等着自己好,或者等着死。没有人告诉她们,身体会说话,没有人告诉她们,要好好照顾自己,没有人告诉她们,生病不是命,是可以预防、可以缓解的。

春草还教了她们一些更远、更能护着她们一辈子的事。

“以后你们嫁了人,”她看着女娃们,语气认真,“要是生不了孩子,不一定是你们的错,男人也会有问题。还有,生男生女,也不是女人能决定的,是男人的‘种子’不一样,有的带男,有的带女,跟你们没有关系。”

她没有说染色体,没有说XY,没有说那些这个时代的人无法理解的术语,她只说“种子”,用这个时代的人能听懂的话,打破了那个流传了很久的偏见。

女娃们都瞪大了眼睛,眼里满是震惊与不敢置信。她们从小就听村里人说,生不出儿子,是女人的错;生不出孩子,是女人的错;流了产,是女人的错;孩子没保住,还是女人的错。

好像所有的不幸,所有的过错,都该由女人来承担。她们从来没有想过,原来不是这样的,原来她们没有错。

“不是你们的错,”春草看着她们,一字一句地说,语气无比坚定,“记住了,不管以后遇到什么事,都不要把所有的错都揽在自己身上,不是你们的错,就不用扛。”

有一个女娃,再也忍不住,轻轻哭了起来,哭声很轻,捂着嘴,眼泪从指缝里悄悄淌下来,滴在衣襟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那是积压了太久的委屈,是终于被人理解、被人撑腰的解脱。春草没有安慰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等着她哭完。她知道,有些委屈,哭出来,就好了。

等女娃们渐渐平静下来,春草又继续说:“还有,以后你们生孩子,一定要在干净的地方生。要用开水烫过的布接孩子,用开水烫过的剪刀剪脐带,手要洗干净,指甲要剪短,不能留一点脏东西。生完孩子,要多喝热水,不能碰冷水,不能吹风,不能吃生冷的东西。孩子要包好,不能着凉。”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坚定:“这些事,你们自己一定要知道,很多稳婆不一定懂。你们懂了,就可以教稳婆,她要是不听,就换一个;要是没有稳婆,就自己来,你们自己懂,就能护着自己,护着孩子。”

女娃们静静地听着,眼里满是坚定。她们看着春草,像看着一个从很远的地方来的人,一个带着光、带着希望的人。

她说的那些话,她们从来没有听过,但她们知道,这些话,会在以后的日子里,护着她们,护着她们的孩子,让她们少受很多苦,少走很多弯路。每一个字,她们都牢牢地记在了心里,刻在了骨子里。

晚上,沈静之在屋里核算账册,油灯的光芒柔和地洒在她身上,映得她的眉眼格外温柔。春草轻轻推开门,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红糖水,小心翼翼地走到她面前。

“娘子,喝点热的,暖暖身子。”

沈静之抬起头,接过红糖水,指尖触到碗壁的温热,心里也泛起一阵暖意。她吹了吹,喝了一口,甜丝丝的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驱散了久坐的寒凉。

“春草,”她放下碗,看着春草,语气温和,“你今天教的那些关于身体的事,是谁教你的?”

春草低下头,手指轻轻绞着衣角,沉默了片刻,才轻声说:“是护士学校的老师,是妇产科的主任,还有……还有那些生了孩子的病人,她们教我的。”

沈静之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她忽然想起上辈子,自己在妇产科轮转的时候,有一个产妇,生了一天一夜,最后实在撑不住,做了剖腹产。

当她把孩子抱到产妇怀里时,产妇哭了,不是因为疼,是因为解脱,是因为终于迎来了自己的孩子,一个小小的女儿。产妇的丈夫站在旁边,淡淡地说“没事,下次再生个儿子”,产妇只是勉强笑了笑,那笑容里,满是苦涩与无奈。

那时候,她也是这样,心疼着那些被偏见裹挟、被痛苦折磨的女人。

“你做得很好,”沈静之看着春草,语气无比认真,眼里满是赞许,“比我想的还要好。”

春草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手指依旧绞着衣角,眼里带着几分忐忑。

“怎么了?还有什么心事?”沈静之察觉到她的不安,轻声问道。

“娘子,”春草的声音很小,带着几分不确定,“您说,这些女娃,以后会记得今天学的这些吗?会记得我教她们的事吗?”

“会的。”沈静之轻轻点头,语气无比肯定,“因为她们现在不害怕了。一个人,只要不再害怕,只要心里有了底气,就不会忘记那些曾经照亮过她们、保护过她们的东西。”

春草抬起头,看着沈静之,眼里的忐忑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光亮与坚定。她的眼睛红红的,却嘴角上扬,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您说得对。”

那天晚上,沈静之没有睡。她坐在桌前,点着油灯,把春草这段时间教给女娃们的内容,一字一句地记下来。月经带的做法,身体清洁的方法,妇科病的预防,生育的注意事项,婴儿的喂养技巧,还有那些基础的卫生知识。

她写了一页又一页,字迹工整,条理清晰,写到手酸,依旧没有停下。她想,把这些记下来,以后春草教的时候,能有个依托,以后也能教更多的女娃,能护着更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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