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当时没在意,只当是春草记性好,记住了她提过的只言片语,现在想来,春草哪里是记性好,她根本就懂烧窑,甚至比她懂的还多。
一个十二岁的丫鬟,懂烧窑,懂心理疏导,会认字,会教人认字,还会说“精神损失费”;她不认识陈家的管事嬷嬷,却从第一天起,就用一种审视的、试探的目光看着自己;她跟着原身待了三年,却在自己穿越过来后,立刻察觉到了不同。
这些事,一件一件地堆在一起,就绝不是巧合了。
沈静之心里已然有了猜测。春草恐怕和她一样,也是穿越过来的。
而且,春草比她更早察觉到对方的异常,只是仗着知道原身的过往、知道她们相遇后的一切,靠着这份信息差一直藏得很好,没有被她发现,同时也在暗中观察着她这个“新的沈娘子”,试探着她的品性,判断着要不要暴露自己的身份。
沈静之决定试探一下春草。但不能太明显。
春草既然刻意隐藏,又一直在观察她,就一定有自己的理由,或许是害怕暴露身份后被排斥,或许是不确定她的品性,不敢轻易交心。她不能吓到她,只能慢慢来,一点点戳破那层窗户纸。
她选了一个傍晚。后山的窑第一窑砖烧出来了,所有人都围在窑口查看,热闹非凡。知夏蹲在窑口前面,看着那些青灰色的砖,眼睛里全是光,稚嫩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欢喜:“成了!烧成了!”
村民们围过来看,七嘴八舌地夸赞着。
赵大叔拍着大腿,笑着说:“这丫头,比老窑匠还厉害!”
李村长也连连点头,语气里满是欣慰:“有了砖,宿舍半个月就能盖好!”
知夏被围在人群中间,小脸涨得通红,却忍不住嘴角上扬,眼里的光芒亮得耀眼。
沈静之站在人群外面,目光精准地落在春草身上。
春草也站在人群外围,远远地看着知夏,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像是不想被人看见,又像是发自内心为知夏高兴。她的眼神很平静,没有丝毫邀功的意思,仿佛教知夏烧窑,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春草,”沈静之慢慢走过去,声音放得很轻,“你教她的?”
春草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起,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掩饰过去:“什么?”
“烧窑。是你教知夏的吧。”沈静之没有绕弯子,目光直视着她,语气笃定,“她画的图纸,你在旁边看了很久,画错的地方,你还指了。道虚散人当年教我们的,只是烧窑的粗浅法子,可知夏画的图纸,细致得很,不是仅凭几句话就能学会的。”
春草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指尖微微蜷缩。
窑口的余温还在,暖风吹过,带着焦土和柴火的烟气,拂过她的发梢,却吹不散她周身的紧绷。
“春草,”沈静之的声音又软了几分,没有再追问,只是轻声说道,“你以前烧过窑,对不对?不是道虚散人教的那种,是更专业、更细致的法子。”
“没有。”春草的声音很快响起,快得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个答案,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闪躲,“她自己琢磨的,我只是在旁边看着,偶尔提了一句。”
沈静之没有再追问。她们并肩站在人群外面,看着那些青灰色的砖,听着村民们的欢声笑语,还有知夏清脆的嬉闹声。
狗剩在帮知夏搬砖,招娣在旁边认真地数数,一块、两块、三块……
阳光渐渐西斜,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却又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隔阂。
“娘子,”沉默了许久,春草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几分试探,也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忐忑,“您相信有人是从别的地方来的吗?”
沈静之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随即又恢复平稳。她知道,春草开始试探她了。
“什么意思?”她故意装作不解,轻声问道。
“就是……”春草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鼓起勇气,“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不是坐车能到的,远到不是走路能抵达的。远到……”
她停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茫然,又很快变得坚定,“远到像做了个梦,醒来就在这里了,身边的一切都很陌生,连自己的样子,都不是原来的模样。”
沈静之看着她。十二岁的春草,站在暮色里,脸上映着窑口的火光,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光——那是孤独,是茫然,是试探,还有一丝藏在深处的、渴望被理解的期待。
她忽然想起,春草跟着原身在道观里待了三年,道虚散人离世后,又跟着她辗转来到落霞村,这三年里,春草从来没有提过自己的身世,也从来没有说过自己的过往,哪怕是原身,也只知道她是路边捡来的孤女。
“你做过这样的梦吗?”沈静之问,语气里没有了之前的试探,多了几分温柔和共情。
春草缓缓移开目光,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去帮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