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禧静默着,没有回话,只是笑笑,安静地看着祁良。祁良捋了捋自己下巴上的胡子,眯着眼睛笑着,“你阿爹确实没有取名字的才华。家中四子就是福禄寿禧,你几个阿姊阿兄的表字分别是金宝、银宝、元宝,按顺序算你应当称玉宝,对吗?”
“既如此,祁侍郎唤我玉宝也是我的荣幸。”
闻言,祁良嗤笑一声,指了指宫禧露出无奈的笑容,“人小鬼大。当真半分不愿意透露?”
宫禧颔首垂头,笑道:“万物皆有尺度,纵使是玉宝小气不爱分享,祁侍郎也不好再追问了。年轻人还是想要有一点秘密的。”
“嗯。”祁良点点头,“再问就是我不懂事了,那我们谈正事。”
说完祁良晃了晃自己的节杖,红白交错的流苏在烛火下留下昏沉的阴影,阴影正好遮蔽住祁良的眼睛,以至于宫禧看不清他眸中的神色。
“我们愿意用永日布所有俘虏交换我们的五百琥州兵,你意下如何?”
“这是永日布的国政,宫禧是周国人,是商人,从不干涉她国内政。听闻来使是家父故友,方特来一见,其她事宜还需要您与绰诺玛别吉商议。”
宫禧进退有据,不失礼仪,祁良挑不出什么错处。
祁良微笑着点点头,柔声说道:“好。”
宫禧掀起帷帐,又迅速走出毡房,防止冷空气灌输进去。
刚走出毡房,宫禧就察觉到绰诺玛投来的视线,绰诺玛就站在帐外等着他。他走到绰诺玛身旁,低声说道:“这是庾东风赚来的外快,你不可因私/处理换了俘虏。交给庾东风你会赚的更多。”
绰诺玛点点头。就算宫禧不说,她也知道那五百琥州兵不是她可以随意处理的。她若是擅作主张,庾东风要怎么翻脸她可猜不出来,桂泷王宫的争锋相对她可还记得。
宫禧正要离开,绰诺玛攥住他的衣袖,“你确定,她会回来?”
宫禧微愣,嘴唇微张,最后沉下心来,笃定地告诉绰诺玛,“我确定。我确定庾东风会回来。”
月光下,宫禧的神色显得格外认真,就算是他在草原上像一个游魂一样游荡,内心被搓磨,但是他依旧相信庾东风。
因为是庾东风,所以他相信。
“好。”绰诺玛回答的干脆,掀起帘幕走进毡房。
宫禧从毡房的另一个入口进入,悄悄呆在没有点灯的屏风后,听着绰诺玛与祁良的一言一语。
他知道自己与绰诺玛或多或少会有点血缘关系,但是庾东风的东西就是庾东风的东西,不能让步于血缘。他要确保绰诺玛可信,不会随意处置庾东风的战利品。
宫禧端坐在屏风后,不敢掉以轻心。
起初只是双方寒暄,中期倒是夹枪带棒的暗讽。祁良说永日布野蛮,绰诺玛说魏国没有人性,双方僵持不下。
祁良最后喝了口奶茶润润嗓子,说道:“公主殿下一直在与老夫打太极,看来您也不能决定这批俘虏,劳烦公主请示一下那位让您守住琥州兵的人。”
“翊国公竟这般傲慢?居然认为我在敷衍您。是您久久不愿退出落出河,竟说是我在打太极。无礼!”
“落出河本就是我魏国领土,谈何退出?公主殿下莫要再胡搅蛮缠,将幕后人请出,一切尚有回转余地。”
“余地?”绰诺玛将匕首拍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魏国与永日布还有什么余地?!您的祖先杀我的祖先,我的前辈杀您的前辈,两国互相厮杀早就不依靠恩恩怨怨。厮杀成为了两国的传统!一代传一代,大家只管遵守,只管向前,还有什么余地可言?”
“今年魏国退兵,那明年呢?明年的春天照例春伐!翊国公,您说说,两国还有什么余地!还是说您将这一年的苟延残喘称作是余地?”
魏国与永日布互相征伐多年,具体多少年,没有人算过。祁良的曾爷爷在打,爷爷在打,父亲在打,到他这一代在打,到魏翎翊这一代还在继续,并且会一直延续。两国的战火永远不会停止。
当绰诺玛将互相征伐称作是传统的时候,祁良竟然找不出合适的词来反驳。
仇恨积累到他这一代,战争变成了理所因当的事情,没有人继续去深究当初为什么打,只知道要打。
“那我们能不能……不打呢?”祁良喃喃自语,声音不大不小,在场的三人都能听到。
绰诺玛正在气头上,听了这么一句,怒火渐渐平息。她和魏翎翊交手少说也有十几年,祁良一直都是魏翎翊最坚强的后盾,为魏翎翊镇守后方、出使斡旋。每一次战役,每一次胜败都有祁良的身影。
而祁良此刻,问出了她很小就问过的问题——能不能不打。
祁良被战争裹挟了一辈子,问出了一个注定没有答案的问题。
能不能不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