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我不敢……”
“不敢?怕打死他?不会的,他躲闪也是一流。”
两人一言一语搭话,周缜走在后面听得一清二楚。庾东风从周缜小时候爬树放鸟窝,说到为几人翻墙春游打掩护,什么黑历史应有尽有。
庾东风快说到周缜因为害怕蚯蚓装病不去钓鱼时,周缜像突发恶疾一般紧急咳嗽。引得庾东风忍不住回头,庾东风当即明白了周缜的意思。
庾东风朝着周缜点点头,在周缜放松时,她突然拉长声音,大喊:“蝶安君因为害怕蚯蚓,装病不去钓鱼——他上朝迟到那天,也是因为一只大蚯蚓横在路上,他不敢跨过去——”
原先因为蜃楼的到来,渡口已经挤了不少人。如今庾东风在舷梯上,大声地喊出周天子的糗事,聚集的人便更多了。
大家看着周天子面红耳赤的样子,忍不住调侃,“陛下的小字来得倒是朴实无华。”
周缜垂着头,似乎是在舷梯上找条裂缝好钻进去。
人群中一道清亮的声音说道:“陛下别听那些瞎话,咱拿得起陌刀,怕蚯蚓怎么了?就算是敌军都变成蚯蚓,那就让逸安公主抓过去松土,还省事呢!”
周缜连忙将头抬起,那人说完后大家一起哈哈大笑,谁都没将这个事情放在心上。只当是一时的玩笑话。
庾东风自然是里面笑得最欢的那一个,她爱使坏,但是总是让人讨厌不起来。至少在周缜这里是这样的,她总是有办法,将一个本该小心翼翼藏着的事情,曝晒在阳光下,让周缜不再害怕。
周缜深吸一口气,笑声从喉咙中溢出。他朝着船下的百姓挥挥手,说道:“借大家吉言,让敌军都变成蚯蚓,成为周国的养料。”
夕阳下,载着西行使团的航船缓缓驶向汶京。航船转过河中的大洲,视野瞬间开阔。夕阳的余晖铺洒在河面之上,波光粼粼、浮光越金,大大小小的渡船航船在晚霞之下凌波微步。
沙炽星站在最前排,即使头晕,还是双手支着头细细欣赏着周国的风光。她想记住所有人,所有景色。
周缜接待着初来周国的使者,陈茗担任着翻译。二人在人群中走动、倾听、点头,每一位见过周缜的使者,无一不感叹他处事温柔周到。
宫禧就不一样,挽着袖子,拿了两碟酸李子走出船舱,像街上的商贩一样大声吆喝,“晕船的朋友们进船舱休息休息,船舱里有酸李子可以缓缓。”
陈茗听到后,翻译宫禧的语言,像传声筒一样将宫禧的话传播出去。那些使者虽然跟着庾东风许多年,可初到异乡难免拘谨,即便是自己听得懂周国语言也会装作听不懂,经过翻译后又自己确认一遍才能安心。
方才,使者们在岸上亲眼见证周国务实开放的国风,见到了不一样的天子,不一样的百姓。这个国家处处都在透露出活力与生机,这让那些习惯被命令被使唤的人有些不适应。
辞别故乡来到周国需要勇气,接受世界上有另一种更完美的治理方式,也需要勇气。周国太不真实,以至于使者们即便是到了周国的土地,心中仍有余悸。
众人望向周国的未来,同时也在审判自己的过去。自己曾经奉为圭臬的东西,在周国也许会是糟粕。
片刻后,庾东风从船舱中走出来。她手里拿着汶京的地图,每位使者人手一份。
她站在人群中央,平视着每一位使者的眼睛,流利地切换各国语言,确保每一个国家的使者或是人民都能领会她的语义。
“感谢诸位不辞辛苦,不远万里保护东风重返周国。大家路上的霜雪艰辛周国不会忘记,大家锐意进取的勇气周国不会忘记,大家想要谋国谋家的心愿周国不会忘记。
周国水患频发,航船是我们同舟共济的标志。此刻,周天子、宫少主、以及我庾东风,与大家同在一艘航船上,此为风雨同舟。
自大家踏出玉门关的那一刻,周国百姓时时刻刻都在期盼大家的到来。大家初次来到周国,周国也是初次见到大家,既然都是初相见,就不必拘谨,毕竟互不相识。尚未相识,无惧相恶。
大家当初启程出发,不就是为了能来到周国吗?我们时刻谨记着当初为什么出发。此刻,周土已在脚下,是穷山之极还是尽海之涯,不取决于君权神授、不取决于君为臣纲,取决于大家的双手双脚。周国的一切美好等着大家去探索,周国的一切缺陷等着大家去填补。
周国,因为大家的存在而更加精彩。”
西域三十六国,语言各不相通,庾东风结束时,月亮已经被像鸟喙一样的山衔在嘴里。
月光穿过桅杆与风帆,斜斜地照在她的身上。她背光而立,看向所有被月光照到的使者。
她知道这艘船既是西域使臣的渡船,也是西域使者接受周国的一个过渡。
初来乍到的不安与试探,她明白。当初刚踏上西域的忐忑,她至今历历在目。所以,她尽自己所能,想要衬托这些自我批判、自我下坠的灵魂。
使者们在上船时就知道庾东风与周缜的那场闹剧。周国的天子害怕蚯蚓,周国的百姓没有贬低嘲笑周天子,反而告诉周天子可以利用蚯蚓松土。
在周国,缺陷不是弱点,是可以转化利用的优势。既如此,大家的过去无论波澜壮阔还是风平浪静,无论是欢乐还是悲凉,只要是人的经历在周国都能转化成经验。
那些使者紧紧拿着手里庾东风分发的汶京地图,那里是京畿,也是众人一开始为之出发的理想之地。而汶京也终将在月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