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缜惊异抬头,“什么时候回朝?”
宛内侍笑着,拉长声音又念一遍,“春——三——月——”
“春三月?真的是春三月?”
宛内侍点点头。
周缜柔和的脸上出现一抹灿烂的笑容,语气带着得意,“传令下去,周国境内所有驿馆,但凡有卿东风的消息都要来报,我要知道卿东风的回朝路线,亲自迎接。”
“是是是。”宛内侍笑着跑出去。
“等会等会儿”周缜出声,并招了招手。宛内侍立刻跑回来,有些迫不及待地问道:“陛下怎么了?”
“卿东风回朝肯定有很多百姓要去看,我肯定抢不过大家,你得帮给我占个位置。”
“好好好。”
宛内侍刚要跑出去,周缜又喊:“等会等会儿”
“哎呀!陛下又怎么了!”
“观棋肯定也抢不过,你安排他到城楼上去。”
“哎呀!百姓哪敢欺负容安王啊,肯定争先恐后地帮他搬椅子的。”
“行行行,是我浅薄了,没事了没事了,你去吧。”
宛内侍连蹦带跳的跑出有话直说殿。周缜按捺内心的激动,转头望向屋檐下的燕子。
燕子嘴里衔着细小的枝条,在鸟巢的边缘欢快地又蹦又跳,似乎也在庆祝庾东风的归来。
天空昏昏蒙蒙,星星点点的微光在天空下闪烁着。白云、繁星、明月以及地面上的逢春的枯木、重新抽芽的青草共同见证着这一次骊骏夜奔。
轻柔的夜风轻柔地流过宫禧的脸颊,偶尔带来青草的清香,随后便顺着他坚实的肩膀手臂,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宫禧,字少微。蝶安君上一秒将庾东风的消息告诉他,下一秒他就牵了一匹骊骏出了城。在宫禧看来别人与庾东风顶多占一个青梅竹马,而他与庾东风才能称得上是两小无猜,所以他要第一个见到庾东风,第一个表达自己的心意。
宫禧还是和小时候一样穿得花花绿绿。朱砂色的宽袍大袖已经足够吸睛抢眼,可他偏要配上一条竹青色的罩衫。衣袍的裁剪手法独特新颖,垂向的剪裁将他高大的体型衬得更加挺拔。腰间别上的丝绦由青藤编织,藤上还攀爬着几朵五颜六色的小花,正好与绿色的罩衫呼应。骑在马上活脱脱一朵热烈的红山茶。
十二年前,也是这样一个繁星点点的夜晚。他还记得那天晚上屋檐吹的微风,庾东风在星空下笑嘻嘻的模样。
他将藏在自己心中的问题问出,“庾东风,你会不会觉得不学武的人很无用?”
宫禧喜爱绘丹青、刺绣、雕刻……这些在尚武的周国并不算是主流。他其实最想问的是庾东风会不会觉得他没用,但是那时的他还太小,不了解庾东风,更不了解周国。
宫禧紧张地摸着自己已经红的滚烫的耳朵,心里设想庾东风可能会回复的一百种可能,但他还是没猜对。
月光下,庾东风笑笑,她的笑声似乎裹挟着万家灯火的暖气,一听就会让人感到安心。
“哈斯,你觉得什么是有用的人呢?”
“你这样的。文武全才。”
“是嘛?”庾东风挑挑眉,她为宫禧夸赞她而高兴,可她又接着说,“你不必成为一个有用的人,因为只有器具才分有用无用。你是人,是生命,大周敬畏你,大周不会拿你当器具。你也不可以把自己的路走窄。”
“大周先祖们自魏国而来,尚武是怕被魏国那样的强国吞并。那是乱世生存的手段,而不是标准。若周国人人都是武人,地谁来种?糕点、脂粉、绸缎谁来生产?难不成要周国将士一/丝/不/挂饿着肚子上战场吗?让如我这般爱美之人没有脂粉用?”
庾东风依旧眉眼弯弯,笑眯眯地阐述:“周国的运行不完全依赖王室、贵族、世家。这些人是周国的智囊、武库,但不是周国的全部。在周国扬长不必避短,做你喜欢的,周国会因为你尊敬你自己而高兴。”
随后庾东风拍拍宫禧的肩膀反问道:“你究竟想问我什么?”
宫禧垂下眼眸,捏着自己新绣的妃色香包,“我想问……我想问……你以后想做什么?”
“我?”庾东风随意伸了个懒腰,双手枕在自己的脖子后,往屋檐上一躺,“我没见过周国以外的世界,我有些好奇,我想去看看。”
“你呢?”
“我想成为丹青圣手。”
如宫禧所言,他当真在十四岁时去了婳山,去学丹青绘画。
他还记得分别那日是太阳雨。庾东风策马相伴,宫禧将头探出小窗。他看着庾东风纵马驰骋,踏碎道路上的小水坑,春风疾过,将她的发带吹的又高又昂扬,好似要高到那天上去,将云朵缠住牵下来。
宫禧心中自然是十分欢喜,他初来乍到没什么朋友,幸好遇上庾东风。虽然他已经向庾东风讨要了很多送别礼物可还是有些贪心,于是他便开口冲着庾东风大喊:“庾东风——送我一捧花好吗——”
永日布的气候高寒,花朵花期短暂,送花给友人是珍视、珍爱之意。他想讨要,虽然他也担心庾东风会不耐烦但是依旧想试一试。
庾东风看着宫禧期待的目光,一边揽着缰绳,一边俯身塌腰,伸出手臂抓了一把鲜花与杂草。她将鲜花高高举过头顶,既像是展示又像是炫耀。在她手背触碰到发带的那一刻,她用小指将发带勾住,随后转动手腕将鲜花与杂草裹进发带中,将它们缠成一捆,最后用力一扯将发带扯下。
在宫禧惊喜的目光中,庾东风将花束精准投向他的马车中。“哇!庾东风,你真是太厉害了!下次打马球你一定又是第一!”
“这么有眼光,你一定会成为丹青圣手——”
那日风大,将庾东风旷远的声音吹得到处都是,仿佛跨越了时空一般至今仍然萦绕在宫禧耳畔。
如今的宫禧迫切地要见到庾东风,他迫切地想告诉庾东风,“你看我没有把自己活成工具,而是将自己喜欢的事情做到了极致,我成为了周国的大画师。”
夜风顺着他的脸颊流动,捋顺了他的乌发,吹响了他的耳铛,也顺便将名为思念的火吹得更加旺盛。
宫禧眼角的泪水也风吹成直线,向耳后蹒跚。风中有些酸涩,宫禧的鼻头也染上一片薄红。
他骑着马,踏过小水坑,冲向天边粉红的朝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