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宸维持着拥抱的姿势,久久没有动。
念念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和草药味萦绕在鼻尖,她纤细的脊背在他掌心下微微起伏。
窗外的阳光移动,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粗糙的地面上,紧密依偎,仿佛永不分离。
但千宸的心却沉在冰冷的深潭里,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怀中这具身躯的脆弱,那细微的颤抖,那低于常人的体温,还有那偶尔无法抑制的、从胸腔深处传来的闷咳的震动。
幸福像指间沙,他握得越紧,流逝的感觉就越清晰。
他闭上眼,将脸埋进她的发间,贪婪地汲取着这最后的温暖,仿佛这样就能让时间停驻,让病痛远离,让这偷来的、蜜糖般的日子,再长久一些,哪怕只是一点点。
然而,时间不会为任何人停留,病痛的脚步也从未放缓。
秋意渐浓,山林褪去夏日的浓绿,染上深深浅浅的黄与红。
风里开始带着萧瑟的凉意,吹过木屋时,会从门缝窗隙钻入,带来一阵寒意。
念念的咳嗽,从偶尔的闷响,变得频繁而绵长。起初她还能强撑着,在千宸担忧的目光中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继续缝制那件已经接近完成的里衣。但很快,那咳嗽便不再受她控制,常常在深夜骤然爆发,撕心裂肺,仿佛要将整个肺腑都咳出来。
她的脸颊因剧烈的咳嗽而泛起病态的红潮,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瘦弱的身体蜷缩着,颤抖不止。
千宸的心,在那一声声咳嗽中被反复凌迟。
他开始整夜整夜地守在她床边,在她咳得喘不上气时,将她扶起,轻轻拍抚她的后背,喂她喝下温热的、带着草药清苦味的蜂蜜水。
他不再允许她做任何事,连下床都变得小心翼翼。那件只差几针的里衣,被搁置在床头的木箱上,再也没有动过。
念念彻底病倒了。
她躺在简陋却铺得厚实柔软的床铺上,身上盖着两层棉被,却依旧觉得冷。
她的脸色从苍白转为一种近乎透明的蜡黄,眼窝深陷,颧骨突出,曾经清澈灵动的眼睛也失去了光彩,蒙着一层疲惫的灰翳。她瘦得厉害,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手指枯瘦,骨节分明。
千宸寸步不离。
他几乎不眠不休,所有的时间都用来照顾她。
他去山中最深最险的崖壁,寻找传说中能吊命的珍稀草药,手指被岩石磨破,衣袍被荆棘划烂,也毫不在意。
他守在炉火旁,亲自煎煮每一碗药,火候、时间、药汁的浓淡,都精确到极致。
苦涩的药味,混合着屋内原本的松木清香和淡淡的霉味,日夜不散,成了这间木屋新的、令人心碎的气息。
他尝试过动用仙力。
在夜深人静,念念昏睡过去时,他会握住她冰凉的手,将体内那被封印得所剩无几、仅能勉强维持这具凡胎不溃散的仙力,小心翼翼地、一丝一缕地渡入她的经脉。
那微弱的、带着他本源气息的暖流,如同投入冰湖的星火,试图驱散她体内那不断侵蚀生机的、源自影力的阴寒。
他能感觉到,那力量进入她身体后,确实能让她紧蹙的眉头稍稍舒展,呼吸变得平稳一些,冰冷的四肢也回暖片刻。
但也仅仅是片刻。
那点仙力,对于她油尽灯枯的凡躯和体内根深蒂固的影力侵蚀而言,无异于杯水车薪。
每一次渡入,都像是用一根细针去填补巨大的裂缝,收效微乎其微,反而加速消耗着他自己本就岌岌可危的状态。
他的脸色也日渐苍白,眼底布满血丝,但他从未停止。
念念是清醒的。
她虽然虚弱,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但每次醒来,意识都是清晰的。
她能看见千宸眼中的血丝,能感觉到他握着自己的手时,那细微的、不易察觉的颤抖,能闻到他身上沾染的、越来越浓的草药和泥土混合的气息。
她知道他在做什么,知道他为了留住她,正在耗尽自己。
一个秋雨绵绵的午后,念念从短暂的昏睡中醒来。雨点敲打着屋顶的茅草,发出沙沙的声响,屋内光线昏暗,只有炉火跳跃着橘红的光,映照着宸坐在床边的侧影。
他正低头看着手中的药碗,用木勺轻轻搅动,侧脸在火光中显得格外疲惫而专注,下颌线绷得很紧。
念念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极其缓慢地、费力地抬起一只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
千宸立刻回神,放下药碗,俯身靠近:“醒了?要喝水吗?还是哪里不舒服?”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掩饰不住的急切。
念念摇了摇头。她指了指放在枕边的小木盒——那是千宸为她做的,里面放着裁好的纸片和一小截炭笔,方便她“说话”。
千宸会意,立刻将木盒拿来,取出纸笔,小心地垫在她手下。
念念的手指颤抖着,握住炭笔。她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像是用尽了力气,字迹歪斜而虚弱,但足够清晰:
“别……再……用……力……了。”
千宸的呼吸一滞。
念念抬起眼,看着他,那双失去光彩的眼睛里,此刻却流露出一种洞悉一切的、温柔的平静。她又慢慢写道:“我……知……道……我……的……时……间……到……了。”
“不!”千宸猛地握住她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脆弱的指骨,但他立刻意识到,又慌忙松开,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和哀求,“不会的,念念,你会好起来的,我已经找到新的方子,药马上就……”
念念轻轻摇了摇头,打断了他自欺欺人的话。她抽回手,继续写道:
“千宸,我不怕……能遇见你,能有这段日子,我……很开心,真的。”
“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千宸的眼眶,他死死咬住牙关,才没有让那滚烫的液体落下。
他看着她平静地、一笔一划地诉说着,仿佛不是在谈论自己的死亡,而是在回忆一件极其珍贵的礼物。
“谢谢你教我识字,带我看花……”
“谢谢你给我拥抱和温暖。”
“谢谢你爱我。”
写到“爱”字时,她的笔尖停顿了一下,然后更加用力地,将那最后一笔写完。她的嘴角,甚至微微向上弯起了一个极淡的、满足的弧度。
千宸再也忍不住,他低下头,将额头抵在她枯瘦的手背上,滚烫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浸湿了她的皮肤和粗糙的纸面。
他喉咙哽咽,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用力地、无声地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