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者之间,似乎隔着无形的壁垒,互不干涉,又隐隐对峙。
这日清晨,子瑜照例送来晨露与灵果,放下食盒后,并未像往常一样立刻离开,而是站在门边,沉默了片刻。
听雪抬起头,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子瑜身姿笔挺如松,面容冷峻,眼神锐利而平静。他开口,声音低沉平稳,不带任何情绪:“战神大人有令,请仙子近日务必留在院内,勿要外出。宫外……不甚安宁。”
听雪的心微微一沉,点了点头:“我明白,多谢子瑜将军提醒。”
子瑜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似乎在她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另外,战神大人问,仙子可还记得化形之初的细节?比如,孕育你的那株桃木所在的具体方位、周遭环境、或者……化形时有无异常天象、异样感受?”
听雪怔住。化形之初……那已是近千年前的往事。记忆有些模糊,但并非全无印象。
她努力回忆:“我……我原身生长在桃林司最西边的‘静幽谷’深处,那里偏僻,灵气也算不得特别浓郁。化形那日……似乎是个雷雨夜?我记得天很黑,雷声很响,我害怕极了,然后……不知怎么,就忽然有了意识,成了现在这样。异常……”她蹙眉思索,“好像没有特别异常,就是觉得……特别冷,身体里透出来的冷,即使化形后拥有了仙体,那种寒意也偶尔会浮现。”
子瑜静静地听着,将她的话一字不差地记下,然后点了点头:“好。仙子若再想起什么,可随时告知我。”说完,他躬身一礼,转身离去,步伐稳健无声。
听雪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涌起更多疑问。千宸在调查她的身世?为什么?和那“桃木本源”有关吗?还是……和影力的来源有关?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清晨的天光洒落,带着微凉的湿意。
远处,战神宫主殿的方向,一道玄色的身影正化作流光,冲天而起,转瞬消失在层层云霭之后。
那是千宸。他要去哪里?
司命殿位于天界东方,毗邻浩瀚星海,殿宇高耸,飞檐斗拱间流淌着淡淡的、命运长河般的银色辉光。此处不属任何仙宫管辖,独立超然,掌管着三界众生的命格轨迹与历劫安排,气息玄奥而静谧。
千宸按下云头,落在殿前巨大的白玉广场上。
广场地面光滑如镜,倒映着漫天星辰与流云,行走其上,仿佛踏在虚空星河之中。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独特的、混合了古老书卷、星辰砂砾与某种不可言喻的“因果”气息的味道。
殿门无声开启,两名身着星纹袍服的引路仙童躬身相迎,并未多问,径直引着他向殿内深处走去。
穿过重重绘满星图、符文流转的回廊,来到一处僻静的偏殿。殿内陈设简单,只有一张巨大的星盘悬浮在半空,缓缓旋转,投射出变幻莫测的光影。
四周墙壁皆是顶天立地的玉质书架,上面整齐码放着无数闪烁着微光的玉简——那便是记录着部分命格的命簿。
司命星君正站在星盘前,背对着门口。她身着一袭素雅的月白色广袖长裙,长发仅用一根木簪松松绾起,周身气息平和内敛,却又带着洞察世事的通透。
“战神驾临,有失远迎。”司命星君转过身,面容温婉,眼神清澈而深邃,仿佛能映照出人心底最细微的波澜。
她微微颔首,算是见礼。以她的地位,面对战神,也只需如此。
“仙君。”千宸还礼,开门见山,“今日冒昧前来,是为一人命格之事请教。”
司命星君似乎并不意外,目光在千宸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凝重上停留一瞬,抬手示意:“战神请坐。可是为那桃林司小仙,听雪?”
千宸在星盘旁的蒲团上坐下,点头:“正是。她身怀影力,此事星君想必已知。我想知道,她的命格究竟如何?影力从何而来?可有……化解或剥离之法?”他的声音平稳,但最后一句,终究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司命星君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星盘旁,伸出纤长的手指,凌空虚点。
星盘上的光影迅速流转、重组,无数星辰明灭闪烁,最终,在星盘一角,凝聚出一团朦胧的光晕。光晕中心,隐约可见一株桃树的虚影,但桃树周围,却缠绕着丝丝缕缕极淡、却无法忽视的灰黑色雾气,更深处,似乎还有一点极其微弱的、炽烈的金红色光点,一闪而逝。
“此女命格……”司命星君凝视着星盘,缓缓道,“确实奇特。混沌交织,明暗共生,牵涉甚广,非寻常仙家命数可比。”她抬眸看向千宸,目光中带着探究,“战神当真要追查到底?有些真相,知晓了,或许比不知更……艰难。”
千宸迎着她的目光,眼神没有丝毫动摇:“我必须知道。”
司命星君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飘散在充满星辰气息的空气中。“影力根源,与上古影界有千丝万缕联系,具体如何附着于她,命簿记载模糊,似有外力干涉或遮掩的痕迹。至于化解……”她顿了顿,指尖再次划过星盘,那团光晕剧烈波动起来,灰黑雾气与桃树虚影纠缠不休,而那点金红光芒时隐时现。
“常规之法,几无可能。影力已近乎其本源一部分,强行剥离,恐伤及根本,形神俱灭。”司命星君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然,天道之下,总有一线生机。她的命格深处,除了影力与桃木生机,还隐藏着另一重极其古老尊贵的血脉印记……只是这印记沉寂太深,被影力与凡尘所蒙,需经历极大变故,生死轮转,方有可能激发,从而……以新生之力,涤荡旧日之秽。”
“极大变故?生死轮转?”千宸的瞳孔微微收缩。
司命星君没有直接回答,她挥袖屏退了侍立在远处的仙童。偏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以及星盘运转时发出的、极其细微的嗡鸣声。
她走近两步,压低了声音,那声音仿佛直接响在千宸的神魂深处:“战神可知‘扶摇古族’?”
千宸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扶摇古族,上古凤凰后裔,避世而居,血脉尊贵无比,早已淡出三界视线多年。
司命星君的目光落回星盘上那点挣扎欲出的金红光芒,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此女命星最深处,隐有凤凰虚影……虽微弱如风中残烛,但确为扶摇血脉无疑。若要彻底洗去那如附骨之疽的影力,恐怕……需引动她血脉中真正的力量——涅槃之火。”
千宸的呼吸骤然一窒。
“而引动涅槃,”司命星君抬起眼,直视着千宸瞬间变得锐利无比的眼眸,说出了那句石破天惊的判词,“需历死劫。”
“死劫……”千宸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低沉得近乎嘶哑。星盘的光影在他深邃的眼中明明灭灭,映照出翻涌的惊涛骇浪。
偏殿内,星辰的气息仿佛凝固了,只剩下命运无声的宣判,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肩头,也压在了那个远在战神宫西客院中、对此一无所知的女子,未来那不可测的命途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