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竞宸先移开视线。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如蚁群般的人群。
“给我一天时间。”他说,“我要先见几个人。”
当天晚上八点,深水埗,刘记云吞面。
小店已经打烊,但后厨的灯还亮着。陆竞宸推门进去时,老板娘刘姨正在收拾桌椅。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阿宸?好久不见!上次见你还是你妈妈葬礼的时候…”
“刘姨。”陆竞宸微笑,“想跟您打听点事。”
他们在角落的小桌坐下。刘姨倒了茶,眼神关切“你脸色不好,出什么事了?”
“我想知道,我妈妈当年在沈家工作的事。”陆竞宸说,“您还记得吗?”
刘姨的表情变得复杂。她放下茶壶,叹了口气。
“你妈妈啊…她是个好人,就是命苦。”刘姨回忆道,“那年在沈家做事,本来做得好好的,突然就不干了。我问她为什么,她只说孩子病了,要照顾你。但有一次她喝多了,哭着说…说她做了一件错事,怕报应到你身上。”
“什么错事?”
“她没说。”刘姨摇头,“但我记得,她不干之后没多久,沈家来了人,一个穿西装的男人,给了她一包东西。你妈妈当时跪下来求他,说钱她不要,只求他们放过你。那个男人说,只要你妈妈守口如瓶,你就没事。”
陆竞宸握紧了茶杯“那个男人长什么样?”
“四十来岁,戴金丝眼镜,这里,”刘姨指了指左眉,“有道疤。”
沈国雄。他的左眉确实有一道年轻时留下的疤痕。
“后来呢?”
“后来你妈妈就带着你搬走了,再没回来过。”刘姨的眼眶红了,“她走之前来找过我,说如果她出了什么事,要我帮忙照顾你。我说你胡说什么,她说…她说她欠了债,要还。”
“欠谁的债?”
“她说,欠一个朋友的。”刘姨擦擦眼睛,“她说那个朋友救过她,但她却害了他。具体怎么回事,她不肯说。”
陆竞宸谢过刘姨,留下一个厚厚的信封。走出小店时,夜已经很深了。深水埗的街道依然热闹,大排档的灯光,吵闹的人声,混杂的气味,这是他长大的地方,每一寸都熟悉,又每一寸都陌生。
手机震动,沈世钧发来消息“见到了吗?”
“见到了。确认了一些事。”陆竞宸回复,“明天上午,召开联合记者会吧。我和你一起。”
“你确定?”
“确定。有些事,该了结了。”
周四上午十点,沈氏集团总部大堂被媒体挤得水泄不通。这是陆竞宸和沈世钧第一次以“联合声明”的形式公开露面。
两人并肩走上讲台时,闪光灯几乎没停过。沈世钧穿深灰色西装,陆竞宸穿黑色,都打着领带,表情严肃。
没有寒暄,沈世钧直接开口
“过去几天,关于沈氏集团、关于宸星科技、关于陆竞宸先生的母亲,有很多传闻和质疑。今天,我们站在这里,不是来否认,不是来辩解,而是来陈述事实——所有的,完整的事实。”
他点击遥控器,大屏幕出现了第一份文件,周启明的死亡证明和信托基金文件。
“首先,关于陆竞宸先生的资金来源。陆先生的父亲周启明先生,1976年去世时留下了信托基金,价值八百五十万美金。这是陆先生合法的继承财产,与他母亲的过去无关。”
台下响起一片议论声。
陆竞宸接过话筒“我是在昨天才知道这笔基金的存在。我创业的初始资金,是抵押房产和向朋友借款凑集的五十万港币。每一分钱的来源,都可以追溯,可以证明。”
他顿了顿,继续“至于我母亲,陆美玲女士。她确实在1998年签署过一份文件,承认挪用两千万公款。但今天,我要告诉大家为什么。”
屏幕切换,出现沈国雄年轻时的照片,以及几份资金调拨记录。
“真正挪用公款的,是沈氏集团现任副主席,沈国雄先生。”陆竞宸的声音清晰而坚定,“我母亲为了给我筹集医药费,同意替他顶罪。作为交换,沈家承诺支付我的全部医疗费用,并保证我的安全。”
全场哗然。记者们几乎站起来了。
沈世钧接着说“我父亲,沈耀宗先生,当时并不知道全部真相。直到最近,他才从旧文件中拼凑出完整的事实。为此,他深感愧疚和自责。今天,沈氏集团将正式向警方报案,配合调查1998年的资金挪用案。无论涉及谁,都将接受法律审判。”
这是一个前所未有的举动,一个家族企业,主动揭发自己的高层。
“至于宸星科技,”陆竞宸最后说,“我们的技术是开源的,我们的账目是透明的,我们的每一分融资都有据可查。我们欢迎任何机构、任何个人来审查、来质疑。因为真正的创新,不怕任何审视。”
提问环节,第一个记者几乎是喊出来的“沈总,您这样公开指控自己的叔叔,不怕家族分裂吗?”
沈世钧平静地回答“如果一个家族的团结,是建立在掩盖真相和牺牲无辜者的基础上,那么这种团结,不值得维护。”
“陆先生,您恨沈家吗?”
陆竞宸沉默了几秒“我恨的是不公,是欺压,是利用弱者的绝望。至于沈家…有做错事的人,也有试图弥补的人。仇恨解决不了问题,但真相和公正可以。”
记者会持续了四十五分钟。结束时,陆竞宸和沈世钧并肩离开,没有回答更多问题。
回到办公室,关上门,所有的镇定和冷静瞬间褪去。
陆竞宸靠在墙上,深深呼吸。沈世钧递给他一杯水,手也在微微颤抖。
“我们刚刚引爆了一颗炸弹。”陆竞宸说。
“但至少,引爆的按钮在我们手里。”沈世钧在他身边坐下,“而不是在别人手里。”
窗外,午后的阳光正好。但两人都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沈国雄不会坐以待毙。沈世轩不会善罢甘休。
而沈家这座大厦,已经在根基上出现了裂痕。
但有些事,一旦开始,就无法回头。
陆竞宸转头看沈世钧,发现对方也在看他。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有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
“下周三,试点评审会。”陆竞宸说。
“嗯。”
“不管结果如何…”
“不管结果如何,”沈世钧接过他的话,“我们都走到这一步了。”
电话响了,是周慕仪:“沈总,沈国雄先生刚刚离开了香港,航班目的地是温哥华。同行的还有…沈世轩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