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牵着一条猎狗，拎着一些野味。

男人背上驮着一头黑毛小野猪，看来二人此趟进山收获颇丰。

见猎户夫妻满载而归，大家都有些惊喜，也迫切地想当第一位告诉他们木匠家的狗死了的第一人。

“嘿，今天收获不错嘛，刚好木匠家今天死了一条狗，不知如何处置，平日里你家总杀虎杀豹的，不如你今晚做东家，请大家好好吃一顿，哥们儿几个大口吃酒、大口吃肉，共享珍馐美味，如何？”说话的人长着一对滴溜溜的三角眼，这长相看上去就知道他很奸猾精明。

这人如意算盘倒也敲得不错，深得民心，大家纷纷出声请求，平日里明里争暗里斗的死对头，这时也是出奇的和谐了。

闻言，猎人捋着胡须笑了起来，贫穷的村i子里难得热闹一回儿，也好。

把大黄狗拖回家后，猎人立即娴熟地忙活起来，还有一群热心群众来打下手。

刮毛，肢解，大卸八块，码盐入味，撒上葱姜蒜去腥，洒上药酒去膻，入锅汆烫，捞浮沫，起灶，入锅，上大料……

步骤繁琐，工序复杂，一气呵成，可看出猎人烹饪技术了得，非一日之功。

“野猪肉嫩，压一会儿就好了，狗肉老，压久点儿……”

“好嘞，深夜开伙……”就此招呼开来。

从大黄狗腹腔中剖出来的狗胎儿以及胎盘也没浪费，烫熟了扔给猎狗砸吧砸，让这个忠诚饱餐一顿。

夜晚，高压锅泄压阀被蒸汽顶起来，形成了一首独特而动听的成熟之歌，香气弥漫着整个村子，不知香醉了多少平时与荤菜八竿子打不着的人。

真实的果肉也不见得有多香，为了掩盖死了数小时才得到妥善处理的母狗的腥膻味，锅里头放了很多辛香料哥大料，完全“蒙蔽”了肉类真正的味道。

开阔地上摆放着长长一排桌子，小孩子傻呵呵的，拼命把碗把筷子往桌面敲，上了一盘菜，就会被一抢而空。

他们一家子没去长桌宴，在家摆席讨个清静，猎人的妻子端来一大盘野猪肉和狗肉，狗是他家的，自然得多盛点。

荤菜全是浓浓的酱颜色，可见炖煮得很烂了，卤得很到位，鲜嫩多汁，拍一下桌面，肉就弹弹弹的，像婴儿的脸蛋，惹人流口水。

两位很懂得人情世故的妇女寒暄了一会儿，猎人妻子便扬长回去招呼其他人了。

刚才还很顾及贤妻良母形象，给小女孩盛饭的木匠妻子，一把甩开人设，拽起盘子里一只狗腿，大啃特啃起来。

期待了好久的狗肉，木匠妻子津津有味嚼了起来，还不时自言自语地赞叹狗肉炖得酥烂，丝毫不再顾及丈夫与女儿的看法。

木匠连看都不看一眼狗肉，只是直勾勾地看着眼前的青菜炖豆腐，夹了一筷子又一筷子，闻着狗肉的香气不做声，默默埋头吃。

后来木匠盛了一碗饭，拿着那盘寡淡素清的菜，坐在门口石凳上吃，一边吃，一边喝闷酒，一边赏月，觉得很孤单。

木匠总感觉自己似做错了什么，受不了内心的谴责，干脆放下了饭碗，一动也不动地出神地盯着残月。

小女孩也是不待见狗肉。

先是假装着很高兴能吃到野猪肉，实则对吃饭这事提不起丝毫兴致，夹几块放碗里，舔了舔，浓厚香醇也觉索然无味的，便放下了碗筷。

她想要的是狗牙齿，像天空上那一抹月牙一样漂亮的，长长的弯弯的犬齿。

在母亲的注视下，小女孩拿起勺子翻来翻去。

想找到狗牙，一颗就好，哪怕只有一颗也是好的，留作纪念。

可是寻求了好几遍，依旧未果，她哇哇地大哭起来。

母亲看不惯，自以为这盘狗肉，只有她一人有权动筷子，生气地问小女孩在干嘛？

木小女孩回答说：“我想要一颗狗的牙齿，我想把它挂在脖子上。”

母亲耐心解释说，狗头不在这里边儿，盘子里没有牙齿的，八成到了某个人的嘴里，啜了一口上面的汤汁，就给扔垃圾桶里了。

什么？小女孩的泪眼忽闪忽闪，倔强地噘起小嘴。

她不要相信母亲所说，狗牙在她心中是无比圣洁的一种东西，怎么能被人含在嘴里，肮脏的舌头、嘴巴、牙齿、口水——垃圾桶……

她不能再想象下去了，太恐怖了，竟一下子哭得更厉害了。

小女孩气冲冲，揉着眼睛，屁颠屁颠地跑回房间，抱着棉被哭得不成人样儿，哽咽过夜。

没希望了，为了得到那一颗因年老而带点黄色狗牙，苦苦盼望了多少年啊！

坚持了这么多年，无时无刻不触手可及的愿望，在这一刻彻底幻灭了。

小女孩也不会再去翻垃圾桶，因为被扔掉的牙齿是肮脏的了，就和那深埋地底的梳子一样，不要再见到。

女儿也走了，父女俩都走了，平日里尽心尽力为他们，木匠妻子难得落了个大清闲。

为这个家没日没夜操劳的她，可以好好庆祝一番了，慢下来好好享受这顿狗肉盛宴吧！

三更半夜彻夜狂欢，一夜的肉食狂欢后，悲剧了，有十几个吃多了狗肉煲的人死于非命，包括猎人夫妻，包括木匠妻子，也包括热心快肠的无辜村民，或许也包括那个无良无德下老鼠药的人，甚或是那只吃了死胎的猎狗。

他们都是吃多了，吃醉了，昨夜还是欢天喜地，满足的笑声响彻夜空的，天亮后，即是村里最浩大的一场集体送葬仪式，撕心裂肺的叫声震天动地。

命运亦是如此，下药的小心，毒素会转移，下套的也得小心，千万别把自己吊树上去了，埋雷的更得注意下，别把自己给轰上天。

下场就这样，没好结局，大黄狗的肉被啃光光，骨头的最终归宿是似坟场的垃圾堆。

大黄狗伤心欲绝，下定决心带着一众孩子飘荡的灵魂远走了，远离这场是非善恶。

它做好决定了，让孩子投胎成人，它下辈子，还要做一只狗，憋屈的狗，无名的狗，下贱的狗……

2017年10月13日星期四

天气：阴、大风、冷

时间：01:03

沃野千里